就算没找到逃犯……小队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这些开店的身上多半不干净,多多少少掺合了违法的生意。就算搜不出逃犯,也能找到别的罪证。旅店老板为了自保,肯定不敢声张,没准还会贿赂他呢。不论怎样,自己都不亏!


    士兵们一拥而上。英格丽德被一把推倒。她重重撞在墙上,装赎罪券的相框摇晃了几下,“啪”的落下来,在她身边摔了个粉碎。


    店里正在打牌的客人散落在高低不一的木桌旁。看见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他们推杯换盏的动作齐齐停止。有些人手还举在半空中,有些人正把杯子往嘴边送。


    这群盗贼公会的成员面面相觑,下一秒,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每个人都拿出了各自的家伙——有人从桌底抽出短刀,有人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烛台,拔掉蜡烛,将烛台当作武器。


    士兵们将大厅内的桌子整个儿掀翻,纸牌、骰子、筹码和酒杯雨点般滚落一地。盗贼们没有一个善茬,他们翻过倾倒的桌子,顷刻间,双方战作一团。


    烛光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匕首撕开了罩衣,铁靴踩碎了玻璃,一个盗贼装上酒架,酒瓶哗啦啦砸碎在地上。一个士兵被两个盗贼左右夹击,第三人狠狠踹中他的腹部,让他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吧台的边缘。


    然而盗贼们即便身手灵巧,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一大半人便被撂倒在地。


    “一群刁民,果然是个贼窝!”小队长怒气冲冲地踏进店内,“快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他亲自踢开厨房的门。士兵们鱼贯而入,把架子上的奶酪、腊肠和黑面包统统扫落。


    一个士兵把厨娘连滚带爬地拖出来。那个总是称旅店为窑子的男人上前援救,脸上狠狠挨了一拳。他向后倒在地板上,吐出一颗染血的牙齿。


    二楼客房内。科内利斯捉住艾瑟的手腕:“你快走!虽然他们找的不是你,但你也不能留在这儿!”


    艾瑟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可是你们……”


    “再糟糕的事我也经历过。快点,骑我的马走!”


    大厅和厨房已是一片狼藉。啤酒和蜂蜜酒淌了一地,混着餐具碎片和靴子带进来的泥巴,让大厅的地板变成湿漉漉、黏糊糊的沼泽。


    小队长骂骂咧咧,正要带着士兵们上楼搜查。突然,他的脚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什么鬼……”


    小队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两双小手死死抱住。


    耗子帮的孩子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拖住士兵们。


    “臭小鬼!滚开!”小队长一脚将一个孩子从楼梯上踢下去,弯腰反手抽了第二个孩子一耳光。


    刷——


    一把匕首从门外飞来。小队长慌忙闪避。银光擦过他的耳朵,削断几缕头发,重重钉入他后方的门板里,入木三分。


    “从我家里滚出去!”


    英格丽德从门口爬进来,右手高举,还保持着投掷匕首的姿势。


    小队长啐了一口,拔出腰间长剑,踏着满地的碎片和酒水向她走去。


    英格丽德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冰冷剑锋反射出的钢铁光辉。


    *


    科内利斯拖着艾瑟下楼,将他推入后院。


    后门哐哐直响,有人正在外面撞门,巨响宛如丧钟。灰尘簌簌掉落,门栓发出痛苦的哀嚎。


    “外面也有士兵。”科内利斯的眸子闪了闪,“待会儿一开门,你就骑马往外冲,我替你拖住他们。”


    “可是……”


    “别废话!”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解开一匹马,把缰绳塞进艾瑟手中。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在他眼前闪回。


    纳谢尔身被重创,浑身浴血,却还在冲他大笑。他挥剑斩落他脚下的岩石,回头无声地对他说——


    ——再见了,我的太阳。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一切都一模一样。他被人保护着,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抵挡刀剑。除了狼狈逃窜、苟且偷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应该珍惜这条命,它是世界上最爱他、也最被他所爱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还肩负着使命,要回到圣城揭露真相,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复仇。


    可是……


    如果他在此时将救命恩人弃之不顾,丢下遭受不义的人们逃之夭夭……


    “那我还算什么……”


    “你说啥?!”科内利斯焦急地说。


    忽然,他感到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瑟睁开了眼睛。他碧蓝如苍穹的眼眸中,迸发出一种科内利斯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让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记起很多年以前他偷过的一颗无瑕钻石中的璀璨火彩,又令他联想起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上跃出的那一瞬间。


    炽盛夺目,光辉万丈。


    第125章 白袍


    英格丽德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小队长高举长剑,正准备一剑劈下的瞬间——


    “住手!”


    一把剑突然从侧后方袭来。小队长下意识侧身躲避,可他的动作完全被敌人料中。敌人这一击只是个假动作,小队长闪避的瞬间,敌人的剑锋陡然回转,一剑刺中他的手腕,挑飞了他的长剑。


    小队长急忙举起手臂格挡。敌人的长剑从他双臂的缝隙间巧妙插入,剑刃直指向他的喉咙。


    小队长顿时不敢动弹了。剑刃贴在他的皮肤上,只要再前进半寸,他的鲜血就会向喷泉似的洒向天花板。


    他自认为身手不算差,可对方只用了一剑就剿了他的械,再用另一剑将他逼入绝境。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小队长盯着用剑指着他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汰洗旧了的衬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他体格瘦削,脸色不佳,像是刚刚生过大病或是受过重伤,但他滴水不漏的站姿让小队长明白,这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他有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未经梳理,凌乱地披在肩上。蜷曲的金色发丝间露出一双湛蓝如碧空的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刹那,小队长竟没来由地感到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就像凡人不敢逼视无边辉煌的太阳一样。


    小队长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怒吼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跟我作对,就是跟我们领主作对!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金发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小队长罩衫上的三山纹章上停留片刻:“冷山公爵的部下为何要骚扰无辜的平民?”


    他的话激起了小队长心中的怒气。在整座七灯城内,圣国骑士团是最惹不起的,其次就是冷山公爵的军队。他虽然只是个小队长,但怎么说也挂着冷山公爵的纹章,这家伙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是冷山公爵的人,你还敢用剑指着我?!我奉公爵的命令捉拿逃犯!你若妨碍执法,也一并拿下!”


    小队长拼命向部下们使眼色:“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士兵们举起武器,意欲包围金发男子,可他们宛如被男子周身的无形气场震慑了一般,每个人都踌躇不决,没有一个胆敢上前。


    “废物!”小队长气急败坏。他在军中怎么也算是个小头目,今天却大出洋相,被一个无名小卒逼得走投无路。这让他今后还怎么在军队里混!


    金发男子岿然不动,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这里没有逃犯。你们可以退下了。”


    这人的态度竟如此倨傲!小队长气急败坏:“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算老几?”


    话音刚落,男子便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吊坠,悬在指缝间。


    吊坠在半空中旋转着。小队长先看到的是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圣徽——在五彩颜色衬托之中的白色太阳。


    接着,吊坠旋转到了背面,上面刻着两行字:宗教审判庭。高级异端审判官。


    “你、你、你是圣国的人?”一滴冷汗沿着小队长的额角留下来,“不可能,高级审判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肯定是冒充的!”


    金发男子冷酷地凝视着他:“我是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奉审判庭的命令,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执行机密任务。如果不信,可以去向驻扎在七灯城的曙光骑士团求证。或者你怀疑,骑士团也是冒充的?”


    高级审判官……机密任务!


    小队长只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这男人不怕和骑士团对质,难不成是货真价实的审判官?


    他数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引他来到旅店的伤疤男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转身,就被一个刚爬起来的客人一拳撂倒。


    艾瑟环视其余士兵,喝令道:“把那个造谣生事的逃兵给我抓起来。替店家收拾干净。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被剑锋指着、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的小队长,别无选择地收起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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