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艾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你穿着白袍,身上戴着太阳圣徽,圣徽上还刻着‘高级审判官’几个字?”


    艾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衣服碰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他的圣徽还在那儿。


    “如果你不希望我叫你审判官,那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迟疑了一下,说:“艾瑟。”


    他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女子,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英格丽德愕然:“难道你不想被救?我以为你是受了伤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原来不是吗?你想跳河自杀?”


    她变得十分忧郁,好像自己不小心阻碍了别人,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确是受伤坠河的……可你们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而我是圣国的异端审判官,你们不应该……仇视我吗?”


    驾车的科内利斯说:“我不记得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对濒死的人见死不救’这种教义。你们下次发明新的神学解释的时候,记得抄送我一份。”


    艾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想莫非他遇到了濒临绝种的大善人,对敌国的战士也能一视同仁地拯救吗?


    而他自己视作手足兄弟的骑士团,却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待会儿就到埃夫勒大桥了。”英格丽德说,“冷山公爵的士兵在那里设了个岗哨。你就在那儿下车吧。公爵和你们圣国是盟友,不是吗?”


    说到“盟友”这个词,一抹嘲讽的笑容在女子嘴角浮起。


    “他手下的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向你的上级美言几句,叫他们不要查抄我们的小店,我就感激不尽了。唉,一想到冷山公爵今后就要当我们的国王了,我真是感觉自己命苦。”


    冷山公爵……艾瑟思索着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谁。圣国就是打着“肃清异端,解救信徒,为正统王位继承者冷山公爵夺取王位”的名号才来进攻摩尔塔利亚的。冷山公爵阿方索会跟圣国里应外合。在白泉谷战役之前,他就已经控制了首都星临城。


    “不要!”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英格丽德的衣袖,“不要把我交给冷山公爵的人,也不要交给骑士团!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亚麻色头发的女子诧异地转动着眼珠:“难道你是逃兵?”


    军队中的逃兵被斥为懦夫,一旦被抓回去,必定受军法处置。很多人想尽办法东躲西藏,甚至宁可在深山老林中当野人,也不愿意回军队去。


    驾车的科内利斯恍然有所明悟:“就像在山里扎营的那些人一样。”


    “……什么?”艾瑟不解。


    “七灯城附近的山里也来了一伙儿逃兵,不过不是你们那边的,是附近哪个领主老爷的家兵。听说圣国打过来了,就丢盔弃甲地逃走了,跑到我们这边占山为王。”科内利斯鄙夷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英格丽德好奇地盯着艾瑟:“你是不愿意来攻打我们的国家,所以才当了逃兵?还是上司苛待你怎么着?”


    艾瑟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当了懦夫,可他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就让他们这样误会好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他低声说。


    “哎呀,那该怎么办?待会儿到了岗哨那儿,他们一检查不就露馅了么。”英格丽德说,“你会被抓回去受严刑拷打,嘿嘿……呃我是说,太糟糕了。”


    “英格丽德,你笑了。”科内利斯指责。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在想象这位审判官受刑的样子。”英格丽德指天发誓,“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个办法可以帮他蒙混过关。”


    她十分兴奋地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然后拽出来一条女式长裙。


    她一脸期待,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艾瑟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小姐,您的意思是,叫我穿女装?”


    “我们本来有一位女伴,她在中途下车了。你穿上女装假扮她的样子跟我们回去,那些士兵绝不会起疑的。”


    英格丽德说着又掏出许多瓶瓶罐罐,似乎是化妆品,每一种的含铅量都足以让人慢性中毒。


    艾瑟很想逃跑,可这个移动的木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逃。他毫不怀疑,即使自己跳车,英格丽德也会抓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


    “科内利斯,你来帮他穿!”英格丽德指挥,“我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脱男人的衣服!”


    “脱女人的难道就行了?!而且他身上根本就没穿衣服啊!”科内利斯怒吼。


    “他不是穿着绷带吗?”


    “我们这里没人管绷带叫衣服!”


    艾瑟闭上眼睛,任由这对男女你来我往的争吵声在耳边回荡。他在落水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难道这就是拂晓之神对他的试炼吗?


    若真是如此,那拂晓之神还真是一位喜爱恶作剧的神……


    最终,他还是绝望地穿上了那条长裙,让英格丽德给往他脸上糊上了致死量的化妆品。英格丽德给他盖上毛毯,只露出半张脸,嘱咐他装得虚弱一点儿。艾瑟不需要装,他已经很虚弱了。


    马车驶过埃夫勒大桥。哨卡的士兵拦下了马车,只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就咒骂着跳开了。艾瑟听见科内利斯用谄媚的语气解释,他们的病人没治好,医生叫他们拉回去准备后事。士兵一脸嫌恶地吩咐他们把尸体就地火化,不要拉着传染源到处跑。


    马车很轻松地便通过了哨卡,沿着埃夫勒河驶向七灯城。艾瑟听着汹涌轰鸣的流水声,思绪又被带回了他落水的那一刻。


    纳谢尔的红发在他眼前闪耀,宛如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可那样飘扬夺目的红色,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瞬间,他真想追随纳谢尔去了。但是这条命是纳谢尔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他绝不能浪费。


    哪怕暂时委曲求全,蛰伏隐藏,也要活下去。绝不能被骑士团发现。必须想个办法联络审判庭。还有其他审判官也被派遣来和骑士团协同作战,如果先被他们保护起来,也许……


    “审判官大人,我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英格丽德打开车门,一缕夕暮的阳光照在艾瑟脸上。


    她和科内利斯一起把艾瑟搀扶下车。艾瑟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俩身上。他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若在以往,这肯定让他自觉羞耻。但是经历过被迫女装之后,他自尊的底线不知不觉降低了很多。


    眼前是一座朴素的旅馆。正门墙壁上挂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相框。艾瑟被搀扶着走近,赫然发现相框里是一张绘有精美花纹的文书。


    “这是什么?”艾瑟震惊地问。


    “赎罪券。”科内利斯自然地回答。


    “你把赎罪券挂在店门口?”艾瑟怔怔道。


    “对啊。圣国人看到之后,就不会骚扰我们了吧。”科内利斯自信地点头。


    艾瑟无助地翕动着嘴唇,好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倒霉的鱼。


    半晌,他才缓慢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赎罪券?”


    “我给教堂捐钱了啊。”科内利斯耸耸肩。


    “你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这下,兄妹俩都同时朝艾瑟投去古怪的眼神。


    “摩尔塔利亚也有拂晓之神信徒,你问的什么怪问题。”


    “既然拂晓之神没有降临在我面前,一剑劈死我,说明祂认可我这个信徒,不是吗?”


    艾瑟无言以对。当然了,他想,摩尔塔利亚当然有拂晓之神的信徒,虽然数量并不多。否则圣国也不会打出什么“解救水深火热之中的信徒”的旗号。


    这两个人救他,是因为他们同为教内兄弟姐妹的缘故吗?可他们以为他是圣国的逃兵,是背叛了信仰之战的懦夫,为什么还要庇护他?


    两个人架着艾瑟踉踉跄跄走进旅馆。一楼大厅里乌烟瘴气,一群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围坐在桌边,桌上堆着骰子、纸牌、筹码,当然还有金币。


    一个正在玩纸牌的男人见他们走进来,难以置信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来逛窑子,这世界真是完蛋了!”


    英格丽德立刻暴怒地辱骂起男人来。科内利斯无奈地丢下她,喃喃自语着艾瑟听不懂的摩尔塔利亚方言,把受伤的审判官搀扶到楼上,安置在一间客房里。


    艾瑟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英格丽德高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无差别地羞辱着男人的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从来没出生过的后代、已经作古多年的祖先、家里的家畜和宠物……措辞之丰富多彩令人仿佛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修辞课。客人们爆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旅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地方绝对不是普通的旅馆。艾瑟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犯罪组织的老巢,但是……管他呢。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老巢就是曙光骑士团总部,而他出入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其他的犯罪组织已经吓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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