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桶大口牛饮起来。水流过干渴得发痛的喉咙,她几乎要哭出来。这副样子肯定会被母后批评“没有公主的样子”,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喝饱后,她打算把剩下的水灌满皮水袋,却注意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瞪大眼睛,对着水面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的右边脸颊。


    一道丑陋可怖的伤痕横亘在她的皮肤上。


    她尖叫一声,一把推翻水桶。


    现在她明白自己的脸颊为何总是那么痛了,也明白营地的那些人为何不敢正眼瞧她了。一定是被燃烧的木棚砸中时被烫伤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斯黛拉低声哭泣起来。曾几何时,人们称她为摩尔塔利亚最美的少女,北方诸国最璀璨的明珠。无数年轻英俊的王公贵族前来向她献殷勤,想做她的舞伴都得排队。


    可现在,现在……她变成了这样。亚斯特还认得出她吗?


    斯黛拉伏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小老鼠焦急地绕着她转圈,吱吱叫唤。她几乎把眼泪都哭干,哭得抽噎打嗝,才勉强撑起身体。


    亚斯特会认出我的,即使我面目全非了,他也认得他的妹妹。斯黛拉心想。我要活下去,要跟亚斯特团聚。世界上是有超凡力量的,没准我能治好呢?


    她又打了半桶水上来,将井水灌进皮水袋里。水袋沉甸甸的,斯黛拉第一次知道,水竟然这么重。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对小老鼠说。


    小老鼠又钻进屋里,这次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被咬开了几个洞,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面饼,表面覆盖了灰尘,但闻起来并没有坏。


    斯黛拉坐在地上,慢慢地嚼着面饼。那东西硬得像石头,她不得不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碎,每吃一口就喝一大口水。吃完一小块,她就停下来歇一歇,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更耐吃一些。


    她分了一小块面饼给小老鼠。小家伙捧在爪子里,用门牙细细地啃,胡须一颤一颤的。


    斯黛拉在小屋休息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重新上路。她从小屋里找到一个小包背在身上。小老鼠跑在前面带路。它没有走大道,而是引着斯黛拉在田野和林间的小道穿行。


    速度虽然慢了许多,但斯黛拉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追兵不会走这种路,他们一定骑着马,只能在大道上行进。


    斯黛拉很好奇小老鼠是怎么认得路的。老鼠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吗?还是它能和鸟儿、虫儿对话,从它们那儿打听到最隐蔽又最好走的小路?


    傍晚时分,小老鼠把她带到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小老鼠钻进去又钻出来示意,斯黛拉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她费力地拨开枝条爬进去,发现里面宽敞极了,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躺下。


    “谢谢你,聪明的小家伙!”


    她捧起小老鼠,用力亲了一口它的小脑瓜。


    “如果我能回到王宫,我一定要封你为摩尔塔利亚王室御鼠!”她许诺。


    可旋即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她还有机会回星临城吗?父王和母后已经不在了,亚斯特……亚斯特他还好吗?


    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把洞里清理了一下,收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本想生一堆火,可她没有火绒。那种用石头打火的技巧她又不会。


    于是,她只能裹紧斗篷抵御夜晚的寒冷。她冻得直哆嗦,觉得自己快要感冒了。如果在这里生病,她肯定会死……


    唯一给她温暖的就是小老鼠。小毛团伏在她的掌心,灰白色的毛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直到现在,斯黛拉还觉得难以置信。不到一个月前,她还在王宫花园的凉亭里和母亲喝茶。亚斯特向他保证,一定会赢下这场战争。父王说星临城的城墙固若金汤,他们可以守着这座城直到老死。母亲安慰她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逃走。阿方索表哥发誓,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你知道吗,”她凝视着小老鼠颤抖的胡须,“我以前觉得阿方索表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连我哥哥都不及他。他和我哥哥一般大,但是武艺和学问都比亚斯特强。每次他从领地来星临城,都会给我带礼物。他和亚斯特一同训练翼狮军。我参加过他们的阅兵仪式,当时的阿方索是那么威武,骑在白马上,甲胄闪闪发光。星临城所有女孩都当他是梦中情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渐渐看不见手里的小毛团了,眼睛前像起了一层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就那么想要王位吗?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好?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吗?他对我们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沉默在洞穴里蔓延。小老鼠抬起头,黑溜溜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斯黛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老鼠爬到她脸颊旁边,用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泪痕。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一点点刺痛。


    斯黛拉伸手把它拢在掌心里,贴着心口。小老鼠吱吱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却很笃定。


    *


    天亮后,斯黛拉和小老鼠再次上路。她背着沉重的水袋,在小老鼠的引导下在荒野中前行。


    有时候她能遇到浆果丛或是野果树,多少能填填肚子。可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忍着饥饿。


    有一次她发现了一丛绿色的浆果,因为饿到不行,她没听从小老鼠的警告就吃掉了,结果上吐下泻。最后是小老鼠不知从哪儿找来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吞下去,腹痛才止住。


    即使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她还是得继续前进。运气好的时候,她能找到空无一人的小屋,在里面休息。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只能睡在树下。


    她实在饿到不行的时候,小老鼠把她引到一处蚂蚁窝旁。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她头皮发麻,差点儿吐出来。但她很快明白了小老鼠的意思。她听说虫子也是可以吃的,在南方大陆殖民地,烤虫子还是道美食呢。


    她没有火,索性直接把蚂蚁抓出来生吃。她边吃边哭,嘴里涌起一股古怪的酸味。


    斯黛拉的脚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揪心。走到第七天,水泡磨破了。她只能瘫坐在一棵柳树下。


    我要死了。她心想。死在荒野里,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野兽会吃掉我的尸体。阿方索终于得偿所愿了。早知如此,我就不逃了,我要和父王母后死在一块儿……


    可一想到阿方索,她又猛地坐了起来。


    我还不能死,阿方索都没死,我绝对不能死在他前面!


    于是她再度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小老鼠前进。


    她很难再走险峻崎岖的山路了,小老鼠只能引她离开荒山,试图返回大道。她们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顶上长着几棵松树。斯黛拉趴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山丘下方望去。


    大路像一条灰褐色的蛇在脚下蜿蜒。在山丘之间,大路最狭窄的地方,有人用拒马和木栅栏设了一道哨卡。


    大约二十名士兵守在哨卡旁。他们穿着铁灰色的锁子甲,罩衣胸口绣着三座山峰的徽记。


    “冷山公爵……”斯黛拉睁大眼睛。


    哨卡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往西去的难民。士兵们逐一检查,男的拉到一边搜身,女的也要摘下帽子或头巾。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对着女人的面孔端详。


    隔得太远,斯黛拉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很快,难民中一个黑发少女便被拉出列。她哭哭啼啼,她的父亲上前和士兵理论,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斯黛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她。


    士兵们走的是大路,速度更快,难怪会赶到她前面设下哨卡。


    她不能自投罗网。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只能想办法绕过去了。


    斯黛拉慢慢从山丘上退下来,确认自己完全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后,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苍白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越来越痛,最后几乎没有知觉了。


    小老鼠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放慢了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转两圈,像是在给她打气。


    忽然,小老鼠停下脚步,用后退支着自己站起来,望向空中。


    乌鸦在天上盘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随风飘来,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斯黛拉很久以前闻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自己屋内闻到异味。后来仆人们发现,一只猫死在了她卧室外的屋檐上。她这才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斯黛拉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只有前进才能绕过哨卡。她定了定神,捂住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谷里,一片不大的平地,却堆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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