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茨先生面前站定。虽然两手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他的脊椎是一柄不会弯折的利剑。


    路茨先生起初仍旧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当那诡异骇人的光芒再度在路茨先生眼瞳中闪烁时,他的面孔刹那间凝固了。


    接着,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大,瞳孔像吸了过量致幻剂似的放大,激烈震动起来。与此同时,他面部的肌肉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起来,像是亲眼目睹了神灵下凡显圣,又像是刚刚见证了世界末日降临。


    他豁然起身,大腿撞翻了椅子。


    “这怎么可能!你——”


    说时迟那时快,窗台上的鸽子扑棱棱起飞,朝办公室内丢出了某个东西。以猎犬那敏锐的视力,都无法在一瞬间看清它丢出了什么。


    下一瞬间,一个怪异的木偶凭空出现在路茨先生背后。研究部长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可当他转过身时,那木偶一眨眼间就化作幽深缥缈的影子,如同黑色的疾风一般袭向路茨先生。


    办公室中的光线顿时黯淡了几分,仿佛一缕夜色潜入室内,笼罩了一切。


    路茨先生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尖叫。但他的叫声永远冻结在了喉咙中。


    从猎犬的角度,只能看见那道奇异的幽影停在了路茨先生面前。然后,路茨先生仰面倒了下去。他的胸前插着一把猩红色的匕首。


    幽影消失了。


    猎犬想要放声吠叫,可刚张开嘴,那名银发的年轻囚犯便一个箭步冲向它,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别叫。”窗台上的鸽子警告道。


    猎犬茫然惶惑地望着这一切,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路茨先生看上去像是死了,那道幽影把他给杀了。但是没过一会儿,路茨先生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竟然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死人当然是不可能站起来的——猎犬固然不若路茨先生一般博学,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路茨先生还能动弹,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呃。”路茨先生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拔出来。几乎没有多少血流出,就好像路茨先生的血液已经不会流动了一样。


    猎犬本能地感觉到,路茨先生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身躯还是他,但内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需要一件新的衬衫。”“路茨先生”喃喃自语。


    他扶起翻倒的椅子,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又从身上撕下染血的破碎衬衫,他赤着上身,胸前的刀口向外翻卷着,他正要用衬衫擦掉血迹,可撕裂的肌肉中忽然闪烁起点点星芒。


    某种既无形又有质的东西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它的颜色比灵魂更纯净、比鲜血更污秽。它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沿着“路茨先生”的胸膛蜿蜒流淌,似乎在寻找某种可以让它寄生的东西。


    “路茨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凭空变出了一副眼镜。那无形而有质的东西狂喜地流向眼镜,缠绕其上,缓缓渗入其中。镜片泛起骇人的光芒,就像路茨先生审视囚犯时眼睛里的光芒一样。


    几秒钟后,光芒消失了。眼镜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路茨先生”露出微笑。他将眼镜放在桌上,凭空变出一件新的衬衫,旧的那件他随手一丢,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穿戴整齐,披上外套,从外观上来看,他和原本的路茨先生几乎一模一样。谁会注意到他换了衬衫呢?


    “控制尸体的感觉真糟糕。”“路茨先生”抬头对鸽子说。


    “圣哉。”鸽子回答。


    “路茨先生”耸耸肩。他戴上眼镜,通过墙上的镜子观察自己。


    “啊……”他低声自言自语,“万物之友、精湛演技、重力操控……居然真的可以看见。”


    鸽子说:“我一直很好奇路茨先生是怎么看见超凡能力的。”


    “身体周围会有文字飘浮。”“路茨先生”说。


    他转向猎犬。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后退一步,喉头翻滚着。


    “天呐。”他低呼。


    他走到猎犬跟前,低头望着这只动物。猎犬蹲坐着,和“路茨先生”四目相对,嘴筒子依旧被银发的年轻囚犯紧紧捏住。


    “天呐。”“路茨先生”再度说。


    鸽子问:“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动物变形。”“路茨先生”低声说。


    这个词语让猎犬觉得熟悉。它很努力地去回想,可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听过。它到底忘记了什么?不对,是它,还是他……?


    咚咚咚。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猎犬的思绪。


    “部长,您还好吗?”秘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路茨先生”急忙回到办公桌上,装模作样地坐好。银发的青年囚犯松开猎犬,老老实实地垂首肃立。


    “进来。”“路茨先生”说。


    秘书推门而入。“路茨先生”指着银发的青年囚犯:“把他带到实验室去。”


    “哦?他有超凡能力?是什么能力?”秘书很是惊喜。


    “呃……”“路茨先生”开始乱编,“母语通晓。算不上是什么很强的能力,只是让他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世界上的任何一种语言。”


    “名册上的确记载着这个囚犯掌握了多种语言。原来是因为他拥有超凡能力的缘故。”秘书低头看着名册,“可惜了,如果他不是囚犯,说不定能当个翻译或者外交官。”


    “把他带走吧。下一个。”


    银发的年轻囚犯呜咽着被秘书领到实验室。走廊上的囚犯们起了一阵骚动。那个少年,还有名叫尼古拉的囚犯,大声质问道:“你们想把莱曼怎么样?!”最后秘书不得不叫来守卫,把尼古拉揍了一顿,他才闭上嘴。


    剩下的囚犯也被一一带到“路茨先生”面前。他检查完所有人之后,让秘书把囚犯们送走。


    这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了。“路茨先生”望着窗外的夕阳余晖,溜达出办公室。


    他向部下们一一告别,沿着长而陡峭的阶梯下楼,走出“正义之剑”。鸽子在他头顶盘旋,咕咕叫着为他指路。


    “部长,请走此小道。”鸽子说,“别忘了买蛋糕。今早我听见路茨先生亲口对他妻子说的。”


    “路茨先生”沿着大街走回雨桥街,在街角停留了一下,从面包店里买了一篮子蜂蜜蛋糕。当他回到那座有小花园的房子时,路茨太太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篱笆边玩耍。


    “亲爱的,你回来了!”


    路茨太太冲“路茨先生”露出微笑。她走上前,想亲吻丈夫一下,可还没接近丈夫,怀里就被塞了一篮蛋糕。


    “给孩子们的。”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路茨太太耸耸肩,叫他们赶快回家洗手。


    “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她问。


    “我的研究有了很大进展。亲爱的,你能把晚饭送到书房吗?今晚我需要写一份很重要的报告。”


    路茨太太略有些失望。丈夫向来很重视和家人们共度时光,从不会错过和孩子们共进晚餐的机会。可是,他都说了今天有重要的工作……


    “好吧。”她说,“今天吃炖鱼汤。对了,亲爱的,你怎么换了件衬衫?”


    “路茨先生”绽开一个抱歉的笑容。


    “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找同事借了件干净的。”他说。


    “哎呀,你应该把它带回来,我可以给你缝补。”


    两个人走进家中。“路茨先生”登上楼梯,走向二楼书房。当他握住门把手时,路茨太太仰着头问:“路易呢?”


    “路易?”


    “狗啊!”路茨太太提醒,“你不是带它上班去了吗?”


    她注意到猎犬没有跟着丈夫一起回来。


    “路茨先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送人了。”他说,“一个同事很想要一条狗。”


    “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那么喜欢路易,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我会给他们买条新的。”


    “路茨先生”拧开门把手。当他踏进书房时,路茨太太仿佛听见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从楼上飘来:


    “原来他叫路易啊。”


    第111章 酒馆之约


    莱曼站在路茨先生的书房里——准确来说,是莱曼操控着路茨先生的尸体,站在这位死者的家中。


    他声称自己要彻夜研究,请路茨太太把晚饭送到书房。他不想坐在餐桌上和路茨太太及两个孩子共进晚餐。搞不好会穿帮。


    而且路茨太太是是那么和蔼可亲。莱曼隔着墙壁,听见她招呼两个孩子去吃饭,以及三个人向拂晓之神进行餐前祈祷的声音。她是个虔诚的信徒。面对这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寡妇的女人,莱曼心中不免产生些许罪恶感。


    “真想不到这位路茨先生还挺多面的。”


    脑海中响起卢纳斯特吊儿郎当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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