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你的主人去上班?真是个好孩子。”


    猎犬汪汪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邻居的问话。


    就像没人知道路茨先生在审判庭从事何种工作一样,也没人知道路茨先生为何每天要带着爱犬去上班。可能他真的很爱小狗吧。


    从雨桥街到“正义之剑”,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清晨的散步让猎犬心情舒畅、兴奋不已。抵达审判庭的总部时,它还意犹未尽。


    高塔守卫两名卫兵向路茨先生敬礼。当他们看见猎犬时,年轻一些的卫兵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年长的卫兵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路茨先生登上楼梯。猎犬熟练地跟随他穿过一系列看守严密的大门,最终,他们进入高塔的第十五层。走廊中已经有数名男女在此等待。见到路茨先生,他们同时鞠躬行礼。


    “早上好,我博学的同事们。”路茨先生和颜悦色地说,“今天是不是新囚犯就能送到了?”


    最靠近路茨先生的一个青年点点头:“要到下午才行。监狱那边要办理许多手续。”猎犬认出他是路茨先生的机要秘书。


    “没关系。几十个囚犯,一下午就能看完。”路茨先生笑了笑,“那么,我要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试验了。各位,先失陪了。”


    他进入更衣室,在秘书的帮助下换上洁净的白袍(女士们在另外一个房间换装),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内。


    猎犬无声地跟了上去。它对那个房间很熟悉。那是路茨先生的实验室,路茨先生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泡在那里。他的实验室从不许别人进,哪怕是他的秘书和助手都不行。但是他允许猎犬可以趴在门口小憩。它就是在那个地方变成猎犬的。


    实验室四壁摆满了展示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猎犬不认识的器具,和猎犬认识的内脏标本。他们经过一个格外硕大的、泡在瓶子里的心脏,标签上写着“心脏,身如巨人(A)”。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钢铁手术台,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早已躺在那里。他的四肢都被牢牢固定住,眼睛上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口枷,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头发里。


    听见有人进门,他试图挣脱束缚,然而除了把镣铐和手术台弄得叮当作响之外,他什么成果也没取得。


    猎犬倒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路茨先生哼着歌,将一套大小不一的手术刀、止血钳、探针、钻头、钢锯、凿子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


    猎犬在门口蹲坐下来。它听力敏锐,即使隔着铁门,他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路茨先生的下属们正在走廊上闲谈。


    “好了,都出去吧。接下来我可以自己来。”路茨先生说。


    “那个实验体有什么超凡能力?”一个女声问。


    “石肤。他可以让自己皮肤的一部分变得坚硬如岩石。C级能力,路茨先生亲自鉴定的。”答话的是路茨先生的秘书。


    “虽然等级不高,但是在战斗中相当好用!”女子惊讶,“要是这种能力能变成遗物,给我们的战士,那该有多好。”


    秘书说:“路茨先生正在研究的就是这个——如何将超凡能力提取出来,制作成遗物。”


    “这……这可能吗?遗物不是只有人死后才会形成吗?而且是完全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


    另一个人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一年半之前,路茨先生有了新发现!当超凡者在发动超凡能力时,切除他大脑的一部分,那么这项能力将会持续地发动。”


    “哦?当真?”女助手惊奇。


    其他人七嘴八舌道:


    “你不是看到啦?路茨先生身边那个……”


    “但是,这样也会使得实验体变成白痴。”


    “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能力,又不是他们的头脑。实际上,即使是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也变得更顺从了。教廷甚至会让他们充当杂役或仆人,他们可比普通人好用多了。”


    “监狱那边也很高兴,因为减轻了他们看管的压力。”


    “可是,审判官中有一些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即使是囚犯,也不应该剥夺他们思考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人无法感知拂晓之神的恩典。而且这样也,呃,不人道。”


    “别管那些‘猎犬’的意见。消灭异端分子是他们在行。可学问方面,当然是我们研究部说了算。”


    路茨先生拿着探针走向实验台上的男子。男子的耳朵并没有被堵起来。听见脚步声,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起花岗岩一般的颜色。


    路茨先生自言自语:“他发动超凡能力了。可能是出于防卫心理吧。”


    这里只有他和实验体两个人,他却很自然地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实验体,仿佛在描述一桩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和实验体对话。


    “普通的手术刀或许无法刺穿他的‘石肤’。嗯,我早该想到。”


    路茨先生弯腰打量着男子。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男子的眼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充斥着恐惧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男子瞳孔骤缩,可他却无法闭上眼睛。路茨先生用探针点了点他的眼皮:“啊,果然如我所料,石化之后,他的眼皮是无法动弹的,而眼球无法被‘石肤’所影响。我可以从这里。”


    他将探针的尖端对准男子颤动的眼珠。


    猎犬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忽然发现实验室的窗台上停着一只鸽子。它的注意力瞬间被鸽子吸引住了,流淌在血管中的本能让它想去扑那鸟儿,但是这样肯定会惹恼路茨先生。


    于是,它专注地凝视着鸽子,忽略了实验室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和实验体缓缓减弱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路茨先生终于直起腰,在事先准备好的铜盆中清洗手上的血迹。然后,他打开实验室的铁门,走出去呼唤他的助手们。猎犬敏捷地跟上他,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去处理一下尸体。”路茨先生平静地说。


    “啊?死掉了?”新来的女助手不安道。


    “大概是我的手法太粗暴了。可惜,没有形成遗物。”路茨先生非常遗憾,“不过你们可以利用那具尸体练习解剖。”


    助手们带着复杂的神情进入实验室。不多时,那名女助手冲出门外,开始呕吐。路茨先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大摇其头,叹着气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猎犬在办公室一隅有个专门属于它的坐垫。它乖巧地趴好,看着路茨先生在胡桃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今天的文书工作。他要撰写今天的研究报告,批阅部门的各种公文,身为研究部部长,这是他无法推脱的责任。


    到了下午,重生之泉的囚犯们终于被送到了“正义之剑”。他们被带到研究部所在的楼层,在走廊上排成一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凄凉的表情,好像他们即将上刑场似的。


    这场面让秘书觉得好笑。“不要这么紧张。部长先生只是想认识认识你们,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我报上名字的人,上前来——尼古拉·米伦。”


    一个身材瘦弱、戴着厚厚眼镜的囚犯畏畏缩缩地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眼镜布满裂纹和污渍,秘书不禁疑惑透过那玩意儿究竟能不能看清东西。


    秘书将部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尼古拉呜咽一声,一脸壮烈地走了进去。透过门缝,囚犯们能看见办公室中一闪而过的猎犬的身影。


    “老天,他们不会是要把学者喂狗吧?”一个少年喃喃自语。


    秘书瞪了他一眼,反手关上门。囚犯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知可怜的尼古拉将遭受怎样的命运。


    不多时,门打开了。尼古拉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壮烈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遗憾。他回到队伍中。少年扯了扯他破烂的衣袖,低声问:“他们把你怎么来?”


    “没什么,就是有个男的用很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尼古拉耷拉着脑袋说,“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了。”


    “没有放狗咬你?”


    “狗?啊,你说那条狗。没有,它很乖。就是它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秘书清了清嗓子,低吼道:“闭嘴!不许交头接耳!下一个!”


    他报出另一个名字,又一个囚犯出列。


    猎犬蹲在门边,看着囚犯们挨个走进办公室。


    路茨先生双手的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当他盯着囚犯,他的眼睛会闪烁出一种骇人的光芒。光芒一闪而过,然后路茨先生一脸厌烦地挥挥手:“你可以滚了。又是个没用的东西。”


    猎犬目送囚犯们来来去去。它注意到之前在实验室窗台上见过的鸽子飞到办公室的窗台上了。那绝对是同一只鸽子。鸽子好像抓着什么东西,猎犬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楚。


    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留着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束,似乎很疏于打理。他有一双猩红色的、鲜血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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