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敬的看守们都住在上层舱室,虽然不能像高级船员一样,给他们安排一人一间,只能委屈各位大人们四人挤一间,但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审判官大人您是有单间的。至于囚犯嘛,通通塞进下层舱室。我专门加了几道门锁,他们休想逃跑。”


    艾瑟对具体的船只参数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只在意对于囚犯的看管。


    “我们还带了马匹和狗,有地方给它们吗?”


    “当然!我们的船上也有牛和羊,半路上宰杀,让水手们吃点儿新鲜的,防止坏血病。您的马儿、狗儿可以和它们待在一起。”


    “现在海上还太平吗?”他问。


    “我从圣城来,一路上没遇见海盗。”船长皱了皱鼻子,“听说风暴舰队来到东海域了,海盗们望风而逃。唉,希望不要撞上那群怪物!主保圣人卡特琳娜保佑……”


    艾瑟跟着他一起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现在囚犯都安置在鸦栖渡的城市卫队监狱里,明天我把他们转移到船上,到时候我们就出发。”


    “没问题!我让水手们加快装货速度。您要是有什么要带的,也一并带上船!”


    艾瑟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航线的问题,布罗切斯特船长一一回答。


    一群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无情地夺走了几个无知路人手里的面包,丢下一连串嘲笑声。海鸥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向城市内部飞去,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最终停留在一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独栋住宅前。


    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男子正站在住宅对面的暗巷中。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一只白色海鸥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根本没人能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嘎!睿智的两脚兽先生,您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海鸥抬起翅膀指向对面的住宅。


    莱曼拍了拍海鸥的脑袋。


    今天运囚车队抵达了鸦栖渡,所有囚犯都被临时关进了当地监狱。


    莱曼因为有弼马温的特权,得以在马厩里休息(当然,是戴着镣铐的休息)。他找了个机会将木偶从神之匣中拿出来,以“灵体支配”操控木偶,向鸦栖渡的动物们打听卡洛斯的妻子——安娜·布兰科的住处。


    哦,现在应该说是卡洛斯的“遗孀”了。


    港口街溜子海鸥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它们指引莱曼来到码头区外围的一栋住宅前。这个街区位于码头和贫民窟的交界处,治安算不上好,那栋住宅看上去年久失修,主人的经济状况可见一斑。


    莱曼耐心等到了夜晚,当街上无人时,他才融入阴影,走向那座住宅,拉响门铃。


    这时他注意到,住宅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因为风吹雨淋已经破破烂烂了,依稀能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人的头像。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悬赏令,毕竟是港口,没准在通缉什么大海盗呢。可走近后才发现,纸上写着“寻人启事:乔伊斯·布兰科,男,16岁……”,后面的字迹看不清了。


    门开了条细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惊惶不安的眼睛。


    “是谁?……咦,怎么没人?”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拉低兜帽,遮住自己虚无的面孔。他打算扮演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您好,是安娜·布兰科夫人吗?”


    门里的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见您。我的眼神越来越差了……”


    她嘀嘀咕咕一会儿,才问:“您是看见寻人启事才来的吗?您有我的乔伊斯的消息?”


    “呃,不是的女士。我是卡洛斯先生的朋友,他托我……”


    砰!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打补丁长裙的女人猛地抓住莱曼的衣襟,瘦削的脸上充斥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莱曼被她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安娜女士和丈夫分别多年,突然听见他的消息,震惊也在所难免。


    “卡洛斯!您说的真的是卡洛斯吗?”瘦削的女人神情激动,“您可不要因为我是个妇道人家就诓骗我!您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我丈夫的名字,打算来讨几个钱……”


    “哦,我说的那位卡洛斯,个头非常高大,比我高半个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刺青。”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一把将莱曼拉进屋里。


    屋子很小,到处都堆满布料,几个木头假人模特倚在墙边。安娜女士似乎是靠当裁缝谋生的。可莱曼注意到,布料和模特身上都落了层灰,女主人似乎很久没开工了。


    安娜女士对屋里的凌乱连声道歉,请莱曼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匆匆忙忙从火炉上的水壶里给他倒了点儿水。水杯口沿处都有破损了,但莱曼看得出这是这个家里最完好的一只杯子。


    “卡洛斯他还活着吗?”安娜女士揪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问,“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我?”


    莱曼很想把他和卡洛斯在海角监狱里短暂的相处和盘托出,然而那就意味着要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是个海盗,是个囚犯。她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就算她能忍受,万一街坊邻里知道他们家出了个囚犯,会不会排挤安娜女士?


    心念电转之间,莱曼脱口而出:“他去南方殖民地讨生活了,女士,所以才音讯全无。”


    “殖民地……原来是这样。那么遥远,想写封信也很困难……”安娜双目无神,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女士,前不久他染上重病,去世了。”


    安娜捂住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卡洛斯去世前交待我,将他的遗物转交给您。这东西很值钱,只要卖给懂行的人,就能一辈子不愁吃喝。”


    莱曼说着将传音贝壳交到安娜手上。


    瘦削的女人捧着贝壳,不知所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贝壳上。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她抽抽噎噎,“当年他说要出海赚钱,我怎么阻拦他都不听,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这么多年过去,突然说他死了……”


    莱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名悲伤欲绝的寡妇。说“节哀顺变”似乎太冷淡了,可让他说些贴心体己的话,他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曾经和邪教徒周旋,同圣骑士作战,目睹过超凡者激战的壮绝景象,可现在面对一个哭泣的女人,过去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


    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说:“卡洛斯先生曾经、曾经非常照顾我。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请尽管开口。”


    安娜低声哭了一阵,抓起一块布擦了擦眼睛。


    “抱歉,先生,让您看笑话了。”她别过脸,不想让初次见面的客人见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我只是……想到我的儿子,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儿子?卡洛斯可没提起他有儿子。莱曼想起门外贴的那张寻人启事,问:“您是说乔伊斯?”


    “是的。卡洛斯离家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他恐怕都不知道乔伊斯的存在。”安娜黯然道,“我一个人将那孩子拉扯大。他是个顶好的小伙子,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儿……”


    “那肯定是因为他有一位顶好的母亲。”莱曼说,“他怎么会失踪?”


    “前不久,他说他已经16岁了,到了能上船的年纪,所以他要出海去找他父亲,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母子。”


    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拼命阻拦他,可他说什么也不听。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受尽了周围人的奚落,他大概是恨着卡洛斯吧……有一天,他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我找遍了码头才听说他上了一艘商船,去东海域了。”


    “所以您才制作了那些寻人启事?”


    安娜点头。她看了看手里的贝壳,突然很用力地将它们塞回给莱曼。


    “先生,您说这些东西很值钱,那我可以用它们雇佣您吗?请您去寻找乔伊斯,把他带回家……”


    说着,她慌忙跑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大把寻人启事。


    “我请人印了这些。您看看!”她把纸张也一并塞给莱曼。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古登堡印刷机,寻人启事是用类似雕版的方式印出来的,油墨黑乎乎的,乔伊斯的头像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幸好启事里写了他的容貌和身体特征,否则莱曼真不知道要怎么对着那张简笔画找人。


    “女士,我正好要去东海域,可以帮您留意。”他说,“这贝壳您还是收着吧。这是卡洛斯先生留给您的。”


    “可我一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卖这些东西。我怕被骗。还是交给您吧,您看起来就是行家。”安娜神色凄惶,“而且我怎么能叫您白干活儿呢……”


    莱曼哑然。他居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的确,安娜这样的普通人,光是寻找出售遗物的渠道就很困难了。就算没被骗,万一惹来拂晓教会的注意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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