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们可以回家!回到大海去!”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伊莲娜断断续续地笑着,“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筹划逃跑了。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超凡能力。我带着珍珠一起逃走,你知道吗,我们甚至成功了!”
她笑着笑着,眼底灼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入。
“我们从别墅里逃走了,越过了银雾堡的城墙,躲开了猎奴人的追杀。我们一直往海边走。可是,可是那并没有用……”
她想起了她们翻过银雾堡城墙的那天。看到外面辽阔的原野,珍珠高兴坏了。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道城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大。
她说她从没见过人鱼族的故乡大海,于是伊莲娜牵着她的手往大海的方向走。大海无远弗届、四海连通,陆地只是浮在海上的孤岛。她相信只要到了海边,不论怎样都可以回到家乡。
但是,两个人鱼族根本没办法在陆地上自由旅行。一旦暴露身份,就有可能引来猎奴人。她们昼伏夜出,餐风饮露,偶尔进入城镇采买补给,也不敢露出真面目。
有好几次,她们遇上“善良”的人类,对方声称可怜她们的处境,要帮她们逃走。可转手就把她们卖给奴隶贩子。好在最终还是逃脱了。就这样一路跋涉,终于来到了一座海边的渔村。
然后,她们在那里遇上了猎奴船船队。他们刚刚满载而归,船长啊,水手啊,都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地讨论这次收获有多丰厚,能赚多少钱,能给老婆孩子买怎样的礼物。
她们看到同胞们像一条条待宰的鱼一样被装在棺材似的水桶里运走。她们看到那些没能熬过艰苦航程的同胞被水手们晾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屠夫手起刀落,熟练地把他们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剔净血肉。就连白骨都有收尸人来购买,制作成标本或工艺品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猎奴船船员发现了她们,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两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她们被团团包围,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伊莲娜觉醒了超凡能力。
她召唤狂风,支配气流,超凡力量在她血管中奔涌咆哮,那磅礴的伟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神话中行使奇迹的圣徒。她一定能战胜这帮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带着她的朋友夺回自由。
然后,从猎奴船队里跳出来三个超凡者,把她打得一败涂地。
她有超凡能力,他们有更厉害的。他们把她俩五花大绑,肆意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珍珠被他们毒打,她被打怕了,抱着伊莲娜大哭着说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她再也不敢逃跑了。伊莲娜没有办法,只好承认她们是银雾堡弗格斯老爷家的逃奴,如果送她们回去,会得到一大笔赏金。
弗格斯是猎奴船的大船东,虽然不是这个猎奴船队的船东,但名声在外,怎么也要给个面子。伊莲娜和珍珠被送回了银雾堡。距离她们逃离那高耸的城墙,只过了区区一个月。
弗格斯哈哈大笑,叫所有奴隶过来围观这两个逃奴窘迫凄惨的模样,让他们知道逃跑会是怎样的下场。
弗格斯对逃奴从不手软,但他想要一个厉害的超凡者。最近一段时日,温特家的余孽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寝食难安,随时都担心黑暗中刺来一把刀。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
他想和伊莲娜做个交易,只要她当他的保镖,他就宽恕她和珍珠的逃亡之罪。不仅如此,其他曾协助他们的奴隶,也一并赦免。
说是交易,伊莲娜哪里有别的选择。相比起猎奴人的残忍暴虐,弗格斯竟然还算仁慈讲理。
于是她穿上黑袍,戴上面罩。她击败温特的同党,杀死运输站的战士,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了不起的弗格斯老爷和他神秘又强大的黑衣保镖。
直到今天,她败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里。啊,赛勒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最终杀死她的却是这个人。
她忽然想,要是当初她和珍珠没有逃到城外,而是先遇上了运输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们或者可以返回大海,或者可以加入运输站,甚至还能与弟弟重逢。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将弗格斯斩于剑下,然后……然后……
不,没有什么不同。胜利只是一时的,最终还是会输给别的奴隶主,被更厉害的超凡者击败。只是破灭来得更迟、更惨烈一些罢了。
命运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于是她放声大笑。
赛勒恩看着边笑边哭的伊莲娜,只觉得一切都是这么荒唐。
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伊莲娜,运输站可以帮大家逃走,逃到大海去,他们已经成功过好几次了……”
“他们能保证那些逃走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抓回来吗?”伊莲娜语带嘲讽,像是在讥笑运输站,又像在讥笑她自己,“他们才那么些人,要怎么战胜那么多的猎奴人、奴隶主?运输站有超凡者,奴隶主也有啊!他们更富有,更雇得起更多、更厉害的人,运输站拿什么跟他们斗?斗不过的啊!运输站……他们甚至连我都打不过!”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绝望,她睁开眼望着被火光照成深红色的天空。
“可是我也输给了你。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如果是你,或许能走得比我更远。但是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夜晚的云层,射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谁都逃不出去的。”
“不是这样的!”赛勒恩喊道,“我们有同胞,还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异族人,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把所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伊莲娜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的灵魂里仍然有仇恨,有愤怒,有同胞之爱,却唯独没有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那种美好的感情早就在猎奴人的毒打、弗格斯的嘲笑、同胞的畏惧中消磨殆尽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使命失败、理想破灭的骑士,已经不再渴求光荣和胜利,对她来说最好结局就是在战斗中毁灭。
“你杀了我吧,赛勒恩。”伊莲娜无力地说,“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如果你不杀我,今后我也只能去给别人当手下,我们还是会敌对的。杀掉我永除后患吧。”
见赛勒恩不动手,她突然一把抓住少年手中的剑刃,鲜血淋漓而下。
“你不杀我,我可就要杀你了!”她厉声说。
当然,她不会杀赛勒恩的。她感觉到有液体沿着脸颊流下,是她又哭了吗?还是下雨了?又或者是被的什么人在流泪?
赛勒恩抬头望向小奇。从刚才起,小奇就一直悬浮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像是悬在天空的一轮神之眼。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他沙哑地问。
珍珠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用力摇头。
伊莲娜看向她:“你走吧。死人很难看的。我不要你看到那样的我。”
珍珠于是哭哭啼啼地爬起来,抽噎着说:“你永远、永远是、最好看的……”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入口,把那对姐弟留在原地。
莱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也飞下天台。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料想的南辕北辙。他以为或许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但赛勒恩和运输站肯定能获胜,他们会干掉弗格斯,解放所有奴隶,姐弟重逢,高奏凯歌,庆功祝贺……结果他看到的是手足相残,希望破灭。
他不知道赛勒恩能不能对自己的姐姐痛下杀手。运输站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姐弟,他们肯定容不下杀害同伴的仇人。可是让赛勒恩手刃亲人,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当初他选择赛勒恩作为使徒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吗?
“不对,他×的,都是那些奴隶主的错!”莱曼自言自语,“不要事事都怪命运,把悲剧归咎为命运只是偷懒的做法,命运不背这个锅!敌人可不是那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他们就在眼前啊!”
伊莲娜说“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莱曼自己也被关在一个囚笼中。但是他觉得伊莲娜说的不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一定可以获得自由的。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要被囚禁,没有人生来就要为奴!
人怎么能被命运击败?应该是人支配命运才对!
莱曼振作精神,在别墅中搜寻起弗格斯的身影。那天杀的奴隶主不知跑哪儿去了。别墅中一片混乱,外面喊杀声不断,仆人们有的在防御,更多的在四散奔逃,还有人趁火打劫。运输站的攻击只是佯攻,造成不了多大的实际伤害,很快就会撤退。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弗格斯!
大概是他足够幸运吧,他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弗格斯的身影。如果你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想隐藏起来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弗格斯被管家搀扶着,居然逃进了珍珠夫人的那座别栋中。一路上弗格斯都在数落管家,责骂他无能,管家则一脸不服气,却只能低头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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