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一条岔路口。温特松开赛勒恩,拉起兜帽,遮住自己可怖的脸孔。


    “明天见吧,小弟。”他受伤的嘴唇拧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希望这次真能弄死弗格斯,告慰我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赛勒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这才走向另一条岔路。


    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挺有道理的。”它若有所思。


    “小奇,真是谢谢你了。”赛勒恩微微脸红,“要不是你,我们都搞不清‘黑衣人’的能力。”


    在地窖中,正是小奇率先识破了“黑衣人”的能力,将其中原理一五一十告知赛勒恩,再由赛勒恩转告给运输站众成员。


    小奇说的那些原理,赛勒恩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不愧是神的仆人,就是见多识广。


    之后,小奇又提出可以出借一件传音的遗物给赛勒恩。


    “这不是神的恩赐,是我向别的使徒借来的。”小奇说,“就是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你可别弄坏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赛勒恩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深渊之主的使徒们互帮互助,如此友爱!等他实力强大之后,一定会回报那位兄弟的!


    “说起来,赛勒恩,你有没有想过,”小奇有些为难地开口,“弗格斯的那个情妇……”


    “她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姐姐?”


    赛勒恩如遭雷殛,愣在当场。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姐姐的性格是宁死不屈的。但是……但是……


    他攥紧拳头,气急败坏道:“那、那又什么样!姐姐肯定是被逼迫的!弗格斯有权有势,落到他手里除了服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姐姐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等我杀了他,姐姐自然就自由了!”


    “那就好。我就怕到时候万一你姐姐向你求情,你会放过弗格斯。”


    “姐姐肯定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他求情!而且那个情妇也未必是姐姐呢!”


    少年低垂着头,快步走在傍晚雾气渐浓的街头,心绪纷乱。


    ***


    接下来的一天,赛勒恩再度前往教堂,和运输站众人商议行动的细节。莱曼则化身为小奇和他一起参会。反正在禁闭室里无事可做,不如到赛勒恩这边玩,这不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三天的禁闭就在悠闲的吃喝玩乐中度过。当看守来到禁闭室释放莱曼时,他甚至觉得依依不舍,有种“社畜的长假到了最后一天不得不去上班”的锥心痛苦。


    当然,这种痛苦被看守误解成了另一种样子。“哼哼,关了三天,你小子这下老实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事!”


    莱曼装作唯唯诺诺地点头,连连表示自己已经彻底悔过了,心中却想,闹事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吗,为什么要奖励他?


    看守把他带到食堂,清早囚犯们正聚集在这儿品味难以下咽的早餐。莱曼从他们中走过时,囚犯们不知为何自动让出一条道,让莱曼觉得自己变成了劈开红海的摩西。


    负责打饭的囚犯脸上挂着尊敬的表情,不仅给了他一大勺菜汤,还额外多给了一块黑面包。其他囚犯非但没有抗议,反而心悦诚服地目送莱曼离去。


    莱曼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刚要找个安静地方吃饭,就看到尼古拉和卡洛斯大踏步地向他走来。


    学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的裂纹更多了。莱曼想到自己也揍过他一拳,顿时有些心虚。


    他快速打了个腹稿,解释自己为何要揍人,却听见学者兴高采烈地说:“莱曼!好兄弟,你可出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啊?”莱曼怔忪,“我还以为你要来报仇雪恨呢。”


    学者左顾右盼,把莱曼拉到一个无人角落,小声说:“卡洛斯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掩护他们才闹出乱子的。没关系,我不怪你,为了大业,这点小伤无所谓!”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莱曼无助地望向卡洛斯。壮汉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中莱曼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你小子还挺有智谋!你不告诉尼古拉,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就演不好了,对吧?”


    莱曼不知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们有很严重的误会,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不解释为妙。


    “呃,对,就是你们说的那样。”莱曼就坡下驴,“今天那些囚犯对我的态度好奇怪啊,卡洛斯,这也是你做的?”


    壮汉摊开手:“那可没有。你进过禁闭室,在海角监狱就是‘大哥’一般的存在了,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尊敬你的。”


    莱曼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社会上那些蹲过监狱的人,在小混混眼里就像镀过金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高人。而禁闭室是监狱中的监狱,所以进过禁闭室的人比普通囚犯更有威望。


    更不用说莱曼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出来后还神采奕奕。在囚犯们眼里,他简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没有在看到莱曼的瞬间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已经非常克制了。


    尼古拉用力握住莱曼的手:“好兄弟,还是支持我的理论的,对吗?”


    莱曼甩开他,正色道:“抱歉了尼古拉,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地心说是错误的。”


    学者大惊失色:“你也被教会洗脑了?关禁闭的时候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莱曼决定捍卫真理:“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你怎么会觉得是反过来的呢?你该不会还认为大地是个平面而不是球体吧?”


    尼古拉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表情绝望,如同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天呐,你已经彻底被教会荼毒了。”他喃喃道,“大地当然是平面了。如果它是球体,那生活在另外一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莱曼看向卡洛斯,等着他来回答。卡洛斯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地当然是球形了。跑过船的人都知道,海平线是一条弧线。远方的船只出现时,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如果大地是平面,就无法解释这些现象了。”


    学者反驳:“那球体另外一边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因为大地是有吸力的啊。”卡洛斯轻描淡写说,“这还是精灵族很久以前研究出的理论呢。他们说果实成熟后往地上落,而不往天上飞,说明大地有吸引力。大地的核心有一个巨大漩涡,会把万物都吸向自己。”


    ……好奇怪的理论。虽然内容充满怪力乱神,但是成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重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非常先进的观念了吧。莱曼心想。


    学者怒道:“精灵族懂个屁!一群森林野人而已!你怎能把他们的歪理当真?”


    “我可是跑过船的!眼见为实!”


    “那你一直向一个方向航行,有回到原地吗?”


    “哪有那么多水和食物能坚持远洋航行啊?!”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咯!”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莱曼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大家求同存异不好吗?”


    “明明是你挑的头!”


    就在监狱里即将爆发一场捍卫真理的迷你规模战争之时,副塔楼上突然响起绵长的钟声。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仰望天空。沉郁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海角监狱,惊飞了一大群海鸥。白色飞鸟们嘎嘎直叫,围绕塔楼盘旋,犹如不祥的白翳。


    “发生什么事了?”莱曼问。


    卡洛斯神情凝肃:“平时钟声只在早晚响起,宣告劳动的开始和结束。在这时候鸣钟,我也是第一次见。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会是什么紧急情况?”学者不安地绞着衣角。


    “比如,”卡洛斯思索,“有人来攻打监狱?”


    ***


    “典狱长大人!不好了,请您来看一下!”


    清早,典狱长正在餐厅中和两位审判官共进早餐。艾瑟一如既往食不言寝不语,纳谢尔一如既往讲着没品的圣城政治笑话。突然,埃顿副队长推门而入,满头大汗。


    典狱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难,已经如惊弓之鸟,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得呆若木鸡。


    见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艾瑟放下银质餐叉,朝埃顿副队长投去锐利一瞥:“怎么了?”


    “有一艘船无视守卫的警告,正在接近监狱岛!”


    两名审判官面面相觑,一秒也没耽搁,立刻起身,由埃顿副队长领路,登上监狱最高的瞭望塔。


    今天天色晴朗,白色的日光洒在海面,极目远眺,能看到一艘小帆船正朝监狱岛方向驶来。


    “会不会是渔船?”纳谢尔问。


    埃顿答道:“对岸的渔民都知道不能靠近监狱岛。我们的确偶尔会和渔民交换一些渔获,但都是在固定的日期。今天并不是交易的日子。有时候天候恶劣,监狱会允许渔船来岛上暂避风浪,可您瞧今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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