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现在觉得,”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能和你同生共死,埋进同一座坟墓,是一件——”


    他顿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很满很满,但他把它咽下去了。


    “比结婚更幸福的事情。”


    已死之人,再死一遍而已。


    “悟一个人……”夏油杰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永远澄澈夺目,“也没问题。”


    月时村的医院,全部是能人异士,也许拥有可以救活她的能力。


    但在此之前……


    夏油杰跨进医院,脚步突然一歪。


    他的腰同样开始渗血,慢慢往外洇。


    可夏油杰毫不在意,径直往三楼走去。他记得夏汐音说过,三楼走廊尽头办公室是特殊人员,专门处理他们这种人的伤。


    走廊很长,白墙,白灯,白地砖,一切都白得发蓝,白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冬天。


    他的脚步声在这片白里显得格外沉重,鞋底刮着地砖,发出一种刺耳的、砂纸磨铁的声音。


    在距门三步之外,左膝软了下去,像一根终于被烧断了的麻绳。


    他单膝跪在了地砖上,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长很长的几秒。


    夏油杰跪在那里,喘着气,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野兽。他的腰血流汩汩,衣摆染成了深黑色,沉甸甸地坠着,像浸满了墨的纸。


    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


    夏汐音还在他怀里,好好的,完整的,和服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花,依然安安静静地绽放。


    他用了三秒钟喘气。


    耗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像风中最后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他往前迈了最后一步,手指碰到了急诊室的门,慢慢推开。


    “您好,急诊。”


    在晕倒前最后一秒,白光刺入双眼,像一条奔腾的河。


    夏油杰抱着她,跌进了光里。


    *


    当五条悟收到村长的通知,闯进病房时,灯是惨白的,照得每一寸空气都像结了霜。


    视野内,两人手牵着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像两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人,死死攥着彼此仅有的那点温度。


    他伸出手,盖住两人的手。


    咒力在流淌,将两人的手死死箍住。


    “很好笑吗……”五条悟低下头,看着嘴唇微微勾起的两人,“瞒着我,很好笑吗……杰,汐音……”


    恰好,当他赶到时,是最后一缕月光和第一缕晨光交织的时刻。


    视野内,他们笑着,像两个刚刚交换完秘密的孩子。


    似乎世上所有的苦难加起来,都比不上最后一刻,掌心里慢慢凉下去的温度。


    五条悟运行咒力,想要探寻两人身体的情况。


    咒力裹在两人体外,好似撞上了一堵墙,严丝合缝紧闭着,禁止任何人闯入。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小伙子。”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五条悟支起身子,向门口望去。


    村长先一步踏进病房,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这两人他也十分熟悉,从小被夏汐音看着长大的宇智波白洁,另一个是在地牢里被带出来的女孩,似乎是叫米露。


    宇智波白洁倚着墙,目光钉在地板上,不想抬头看五条悟一眼。


    “潮汐逆行可以逆转因果,但它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逆转的对象和自身匹配度越高,成功率越高。比如,你的好朋友,夏油杰。”他开口解释,余光瞥向床上呼吸渐浅的男人。


    “行走在时间线上改变未来,因此,你的朋友活了下来。但你的情况不同,你的命格是箍住的,无法通过时间的逆行,改变结局。但……”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手,拳头死死砸在墙上。


    鲜血沾染整个手掌,他懒得顾忌,转过身,不再开口。


    见状,村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潮汐逆行本就是命运的洪流,主人可以将自己化作锥子,将死亡的螺钉,从命运的木板上强行拧下,将两人的命运互换。这有一个大前提,两人的精神和□□匹配度必须是百分百,巧的是,你和夏汐音刚好符合。”


    一旁的米露捧着书,坐在病床床沿,边打量两人,边翻书。


    她抬起头,朝村长颔首,示意老人家休息。


    书被摊开,怼在五条悟眼前。


    “在两人出事后,白洁求助他的父亲。他父亲的挚友会一种治疗术——木遁,可以修复两人断成两截的身体,我和其他人去找来了大天使的呼吸,可是都没有用,他们醒不来。”


    说着,米露伸出手,探向两人的鼻息。


    很浅,尤其是夏汐音,很可能在他们眨眼的瞬间,她的气息就会彻底断掉。


    “木遁和大天使的呼吸——他们可以救活人,但不可以给予人生机。汐音姐,她不是死于腰斩,而是死于交换命运,死亡的概念刻进了她的体内,而我们无能为力……”


    她翻开书,手指指着重点,不顾五条悟越来越冰冷的眼神,继续念着:


    “天命和人为,我简单解释一下。类似在圣经里,女人是男人的骨,所以汐音姐可以作为你的一部分,骗过命运本身。可人拥有选择的权利,去选择自己的爱人,而你的朋友属于后者。他在汐音姐生机断裂后,将自己的生机强行续上,所以,他们两个还留有一口气。”


    前因后果串联后,五条悟直击问题核心。


    “我能做些什么……”


    米露嘴唇翕动,小声嗫嚅:“很遗憾,无能为力。在汐音姐这么做的时候,你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等她的灵魂在时间河流里磨损,力量一旦耗尽,就……”


    她咬紧牙关,最后的几个字,堵在肚腹,怎么也说不出来。


    米露看向夏油杰,喃喃道:“而你的朋友,强行续了生机,且死志已存,恐怕最后的下场是……”


    不等她说完,刺啦一声,五条悟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看向神色不同的三人,缓缓问道:“村里,还有能跨越时空的人吗,我想到一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时间的河流是温的,不像水,反而像流动的琥珀,裹着她漂流。


    夏汐音分不清方向, 也分不清快慢,手脚轻轻一划, 就能荡出很远。


    她轻叹一口气, 回想意识消失前的景象。


    腰腹断成两截后,她没有立马咽气,意识尚存。


    夏油杰的鼻息打在脖颈,甚至还有些痒。理所当然, 他的话夏汐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你说的火葬场,是真啊?”她轻叹一口气, 看向时间的河流,忍不住调侃道, “现在好了,等我意识消散,咱俩都完蛋!”


    越想越气, 她好不容易改变了夏油杰的命运, 让他脱离固定的轨迹。


    结果呢,只多活了一年,就要和她一起躺坟墓了!


    “同生共死吗……”夏汐音低声喃喃道,“确实比结婚要幸福。”


    四周的光芒闪烁,为过往的世间蒙上纱布, 镀上一层金边, 她仔细瞧去,却辨识不清。


    时间缓缓流淌,她不知道漂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年。


    她慢慢前行,突然,面前出现一道门。


    这门很熟悉,门框上贴着一张贴纸。


    一只麋鹿,是她去年圣诞节贴的,而这扇门是她家一楼客厅的门。


    夏汐音推开了它。


    客厅的光涌现,暖黄色,带着她熟悉的味道——空气清洁剂,还有炸鸡?


    她走进门,木地板在她的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鞋也没有踩出印子,影子也没有落在墙上。她像一个闯入自己梦境的幽灵,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了两秒。


    客厅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拆开的快递包装、翻到一半的书、一支笔帽不知所踪的水笔。


    沙发靠垫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一个掉在了地上,被一只脚踩过,印着一个模糊的灰印子。


    夏汐音上前,看着茶几上的日历,回想起今天是哪天。


    五条悟和夏油杰出现的日子。


    恰好,那天公司老板要求她加班,而她走得太急,垃圾袋扎好了口,放在门前却忘了扔。


    但现在,那些垃圾正在消失。


    五条悟蹲在茶几旁,低着头,把外卖盒一个一个地叠起来,摞整齐,用一根橡皮筋捆住。


    “杰,那家的主人很忙吗?家都没来得及收拾?”


    他动作很麻利,拾起快递盒,一手一个,捏扁了,对折,压进垃圾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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