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汐音侧头,眼睛瞪得滚圆,水光还未散,神情由可怜巴巴变成气鼓鼓,从“我好冷快疼疼我”变成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嘴唇撅起来,弧度高到能挂油瓶。
粉嫩的拳头捶向五条悟的胸口,不痛不痒。
嘴里不停地嘟囔:“如果是杰……肯定不用我提醒他……早就把大衣披我身上了。”
说着,拳头由小猫踩奶,越捶越重,把所有的憋屈都挥洒而出。
舌头都捋不平,话语磕磕绊绊:“只有你……只会欺负我。”
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委屈得变了调。
杰……
五条悟本想说,杰讨厌猴子,在你扑进他怀里时,就会血溅当场。
可那话怎么都说不出口,话溢到嗓子里,自动被堵住,咽进肚腹。
只因一滴晶莹从眼角滚下,随后越滚越多,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淌。
她哭了,不是撒娇,而是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眶通红,委屈地滴血。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顺着衣襟淌开,洇开一片。
胸口传来阵阵酸痛,五条悟眉头微蹙,奇怪这力道跟挠痒痒一样,如果这是攻击,连让他斜视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力道如此之轻,可为什么越掷如千斤?
那眼泪坠在心间,像烧红的铁水,一滴一滴烙在心头,烙得滋滋作响,烙得皮开肉绽,烙得他想——想杀人泄愤。
烦闷在心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五条悟垂眸,苍蓝的眼睛垂下,如风暴降临的天色,暗得滴水。
这里除了他们,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咒灵。那么,这烧到顶点的怒火,向谁施展已经显而易见。
手猛地伸出去,朝那脆弱的雪颈发起进攻。扭断它,想让她停下来,不再让那哭声与泪水折磨他。
指尖在离脖颈的一寸处,倏然调转方向,指腹落在她脸颊上,抹在那坠落一半的眼泪,蹭在那干涸的泪痕。
他的手没有停,手指蜷缩探向她的眼角,将眼眶蓄满的一汪泪蹭掉。
五条悟望着自己的手,他从没想过这么轻的力度属于自己,又慢又稳,像是给昂贵的瓷器拂灰。
躁动依旧在狼奔豕突,胸腔的火也在灼烧。可五条悟的手却悬在她的脸上,纹丝不动。
五条悟解不了问题的源泉,澎湃的杀意被眼泪浇灭,连火星都不剩。
手指扯住衣襟,往两边一拉,把那件宽大的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动作很大,带着那股没处发泄的烦躁,扯得袖子都翻过来。
随意一抖,大衣不偏不倚地落在夏汐音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只留哭花的脸在外。
“别哭了……给你。”
夏汐音捧着大衣,残留的温度熨帖着她,温暖又熟悉,可这股腥甜。
好淡,是血吗?
“悟,你终于学会杀鸡了?味道很淡的血味?”
在离开日本之前,夏汐音准备给他们熬鸡汤,可冰箱没有鸡肉。
因此,她跑到隔壁家拎着一只鸡回来,径直走向厨房,三人见状露出脑袋偷看她杀鸡。
刀刃贴着颈窝斜斜一蹭,鸡脖子便绽开一道口子。鲜血喷在青石板上,立刻洇开一团深红。
鸡爪还在蹬,筋脉一抽一抽地缩紧。翅膀猛地扑棱起来,扫过脸侧,带起一阵温热的腥风。
不过一会儿,鸡身绷成一张弓,爪尖在虚空里死命地抓挠了几下,只剩个软塌塌的温热身子,沉甸甸地垂着。
扒着门的三人看着直抽搐,五条悟的眼睛从鼻尖滑落,喉咙滚动:“杰,我们以后绝对不要惹她。”
夏油杰擦拭额角的汗,颔首道:“还是杀咒灵简单……”
就连一向沉默的神子,看着他眼睛瞪直,忍不住向后退半步。
这些感慨落在夏汐音耳里,捉弄的心思蹭地蹿起。
夏汐音捧着滴血的刀,眼珠子像两粒烧红的炭,嘴角扯开,露出牙。
“杀鸡,很简单!”
刀举在眼前,透过圆孔,看向门外的三人,吓得几人连连后退。
“真的,不难。”
为了捉弄他们开心,夏汐音走之前在平板下好视频,还去村长家抓来两只鸡,供他们练手。
昨天她回到家,没有在后院看到鸡。那鸡不是进肚子里,难不成是被他们放生了?
夏汐音深陷在回忆里,忽略身边人的目光。
“是人血?”五条悟面无表情,陈述出事实。
这一句话,钻进夏汐音的耳朵里,让她微微一愣。
五条悟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很可怕吗?”
他很期待夏汐音的反应,说起来,他确实杀了几个诅咒师。
普通人听到人血,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到瞳孔紧缩,倒吸凉气?恐惧到脸色发白,牙齿打颤?恶心、皱眉、捂嘴,掉头就跑?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他会原谅她。
毕竟,他现在十分惬意,也不想杀人。
可夏汐音没有,她目光平平,径直闯进他的视野。
“不可怕,毕竟我也杀过人?”夏汐音点着头,回复道,“而且悟又不是杀人魔,肯定是他们先惹到你了。”
她掸了掸大衣的灰,将一半分给他,盖住五条悟的上半身。
微风裹着泥土的湿腥,她缩着脖子,使劲往五条悟身侧贴。头靠上他的肩膀,脸埋进他的颈窝,两具身子贴着暖意,一起裹在那片温热的黑暗里。
声音从他颈窝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我给你讲我在仙台遇见的趣事,我去给杰买特产时,碰到一个老太太,她一直说特产店的荞麦面不正宗,都是骗游客的。一直给我推荐隔壁店,我想着本地人推荐,肯定很正宗,结果一去,三无小作坊。主要是,我回到特产店,人家店员告诉我这老太太是托!”
她越说越气,呼吸洒在他的颈间有些痒。
夏汐音嘟着嘴,脑袋轻轻撞着五条悟的胳膊,似乎在寻求赞同。
“我就撇着嘴,气鼓鼓地问店员,为什么不早说。店员说是老板的要求,所有看着像外地人的,请他们去看隔壁店后,去网上发帖子对比,免费得一份和果子。我就不想为难员工,大家都是打工人,我就拿手机帮他们宣传——仙台著名特产店竟然是三无!我当标题党,给他们家带了好多流量。那份和果子还在家里放着呢!”
耳边的人嘴巴不停,一直在讲述着她的经历,有说有笑。
那些声音钻进耳膜,一点也不吵,甚至她偶尔的喷嚏声,像是配乐,和她的故事合奏,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夏汐音每打一个喷嚏,就把大衣往五条悟身上拽,似乎怕冻到身侧之人。
五条悟不冷,大衣很厚实,暖得他甚至有点想出汗。
她不需要将衣服分过来,咒术师的体质比普通人强太多,他就算在这里坐上一夜,寒风也侵蚀不了他半分。
可他舍不得开口,也不想动。
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沉浸在和煦的声音与分享的喜悦中,诅咒师获得了难得的安宁。
鼻尖是清甜的柑橘香、怀里渡来她的体温,在这片森林里,他闭上眼睛沉浸其中。
那些絮絮叨叨、琐碎、没什么意义的故事化作安眠曲,五条悟的呼吸放缓,陷入了沉睡。
一点点重量往下沉,压住她的发丝,下巴的问题透过头顶传来。
夏汐音听到了缓慢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僵在原地纹丝不动,生怕把人吵醒。
五条悟很累吗?在她离开的这几天,没有人管着他,为什么他看着这么疲惫?
夏汐音眼睛一眨一眨,脑瓜子飞快运转。
难不成是因为她留的试卷,可那试卷难度正常,而且每天一张试卷。和种花家的高中生相比,强度只能说没有。
再说了,夏油杰看着一点事都没有,怎么他看起来这么累?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神奇的想法像雷电一般闪过。
难不成五条悟是学渣?
各种可笑的想法在脑海闪过,夏汐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唱戏一样神色不停变化,眉飞色舞。
夏汐音这几天舟车劳顿,马不停蹄赶回家,身体因为违背紧急,七窍出血。在梦里她的神经绷到极限,只好阖上眼,和五条悟一起陷入安眠。
*
“咕咕咕”一声鸡鸣回响在耳畔。
阳光透过门扉进来,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一点暖。夏汐音翻了个身,可光追着她,又爬到它的耳朵。
被逼无奈,夏汐音闭着眼睛坐起来,两只脚悬在床边,试探着寻找拖鞋。
脚趾点在冰凉的地板上,忍不住蜷缩。
找不到,夏汐音心想:干脆光着脚走到窗边,拉个窗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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