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无礼、唯我独尊的自大狂,哪怕十年过去了,五条悟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不懂礼数。


    歌姬按着怦怦直跳的太阳xue ,纠正错误:“首先,要叫前辈。其次,是隔壁邻国的边界出现了问题,一个村落突然爆出了趋近于四个特级术士的反应。”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潮湿的、透不过气的棉被。


    教室里没有开灯,庵歌姬的身影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凝重。


    她攥紧手里的报告,单薄的纸张被歌姬揉成了一团,昭示着主人心情的急躁。


    砰的一声,纸团被歌姬用力朝五条悟脑门砸去。


    理所当然,纸团再次砸到屏障上。


    五条悟展臂将手搭在靠背,后仰望天,几乎要连人带椅翻倒过去,又在某个微妙的平衡点稳稳停住。


    一副玩世不恭、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毫无兴趣的敷衍:“哇,好厉害!”


    庵歌姬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仰面望天、把自己隔绝在一切之外的男人。


    看着他手里那部一直亮着屏幕的手机。


    五条悟不在乎,但是她在乎。四个未知的特级,没有任何征兆,凭空出现。所有派去调查的人员,全部无功而返,一无所获。


    而且每个人的记忆都出现了错乱,咒力庞大的白色身影,五官妍丽、黛眉红唇的女子、穿着和服的男孩……


    咒术界高层使用咒具抽取记忆,看到的画面更加荒诞,仿佛隔着毛玻璃窥视的轮廓。人影憧憧,面目不清,像褪色的旧照片,又像被水浸湿的浮世绘。


    全是一些模糊的影子。


    唯一清楚的画面,还是一家人一起出去旅行的片段。


    穿着天蓝色旗袍的丽人,脑袋倚着男子的肩膀,整个人都伏在他的怀里,男人揽着女人的腰,两人的身影彼此交叠。


    这时,宽大的手掌隐没在秀丽的旗袍下,布料隆起手的形状,一路向下,从大腿到脚踝。


    女人睡眼惺忪,脑袋枕在臂弯,身子蜷缩。


    察觉女人的困意后,男人的手从脚踝转移到腿弯,轻轻一带,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的缝隙,难舍难分。


    怀中的女人双手捧住男人的脸颊,自然而然地抬脸,将白皙的脸颊贴上,毫不客气地攫取男人的呼吸。


    哪怕看不见眼睛,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男人很爱自己的妻子,他的动作饱含爱意,温柔得像对待棉花糖。


    接下来本该是少儿不宜的画面,但是少儿真的来了,画面就相宜了。


    歌姬猜测那是他们的儿子。尽管看不清三人的脸,但男人和男孩都是白发,


    宽肩窄腰,身材颀长,是父亲的形象。


    但男孩站在那里的姿态,微微侧头的弧度,还有那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站姿——怎么看都是一个模子生的。


    男孩嘴里叼着棒棒糖,穿着浅蓝色的和服,眼睛凝视着女人的睡颜,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坐在“父亲”的腿上,搂住“母亲”的腰,阖上双眼。


    黄昏的光倾倒在三人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移动、重叠。最后,彻底相融,成为一张全家福。


    对于这电视剧里的场景,歌姬不想告诉五条悟,毕竟他也没有兴趣听。


    歌姬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提醒:“高层派去的所有人都失败了,轮到你只是时间问题,要小心,五条悟。”


    不等五条悟回话,歌姬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杂物。


    对于歌姬善意的提醒,五条悟坦然接受:“哇,歌姬竟然关心我哎~好感动啊!”


    说着,五条悟从椅子上蹦起来,捡起了地上的纸团,本想将它放在办公桌上,物归原主。


    这随手的举动,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悸。只是一瞬,那只攥着纸团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距桌子一寸的距离,迟迟没有落下。


    五条悟依旧松弛、漫不经心,可看到桌子时,心口处漏了一个大洞。


    手伸向了漆黑的眼罩,慢慢扯下,露出苍蓝的六眼,目光一错不错,死死凝视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JK短裙,嘴角弯起,眉眼也弯起,阳光流泻,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六眼将这幅画面牢牢刻印,塞进血液,流往全身。强烈的感情灌入,泄洪开闸般猛烈。


    “歌姬,”五条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深沉,“这张照片哪来的?”


    焦头烂额的歌姬没有注意到气氛的改变,闻言头也不抬,依旧忙于收拾杂物。


    视线落在照片上,又收回,好似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歌姬闭上双眼思索一会儿,坦然地说:“是我的学生的照片,他开月会发呆走神,我就把他的照片没收了。”


    五条悟的手指摩挲着照片,摩挲着照片的眉眼。小心谨慎,就像盲人第一次读书,怕一用力,就发现是幻觉。


    将照片翻页,嘴不自觉地念出后面的话语:“送给我最爱的DK ,夏汐音……”


    “夏汐音……”


    他忍不住再念了一次,随着一字一顿地话从舌尖吐出,心跳也从胸腔漫上来,涨满喉咙,胀满眼眶。


    五条悟的心又酸又涨,如果她最爱的DK是歌姬的学生。


    那他呢,他是什么……


    莫名其妙的想法像是一条蛇,缠缚住了心脏,绞得他隐隐作痛。


    这还不够,歌姬还在一旁补刀:“我的学生说,这是他上高中时,给他补课的学姐。学姐貌美如花,聪明伶俐,他说他的梦想是娶学姐当老婆。”


    歌姬叹了一口气,为学生惋惜:“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学姐应该已经嫁人了。”


    “没有哦~歌姬,不会的。”


    五条悟的话突兀地刺入,语气轻快、笃定,甚至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六眼透过照片,落在虚空的某处。


    他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这么漂亮的人,绝对不会嫁给歪瓜裂枣的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老公是歪瓜裂枣?


    歌姬对于他的结论不置可否,她满不在意。当然,如果自己的得意门生知道,初恋没有结婚肯定很开心,这是件好事。


    “随你,话说夏油杰要过来,这种话题,你和他商量比较好,我没兴趣。”


    话音未落,歌姬就不再理五条悟。


    一波风浪未平,一波又起。


    说者无心,而听者有意。


    五条悟面色冷凝,苍蓝色的双眼骤然涌上刺痛的、凌厉的锐意。


    他语气如同冰锥,刺向歌姬:“好过分呀~歌姬,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歌姬的话理所当然被当成了挑衅。


    不,不对。歌姬不会开这种玩笑。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线索被串联。昨天,电话里的声音,有提到杰。歌姬也提到了杰。


    情况不对。


    歌姬翻了个白眼,讥讽道:“这种初恋白月光的事,你们两个人渣去讨论就好,别扯上我,我还有事情要忙。”


    说着,歌姬从桌子里掏出一堆报告,自顾自地开始批阅。


    事实证明——背后说人坏话容易被抓包,是对的。


    “我回来了,两位。事情商量得还顺利吗?”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音,就连身后的咒力波动,也是如此熟悉。


    五条悟的身形顿住,缓缓转过身,在百鬼夜行亲自被他杀死的夏油杰,亦然出现在面前。


    冒牌货?变身的术士?


    不,是他本人!


    目光如同淬过火的刀刃,一刻不离那熟悉的身影。目光反复临摹——挚友的面容、走路的幅度、咒力的轨迹……


    直到夏油杰站在了他的身侧,站定。他无视了那冲着他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


    不,不是无视。


    是坦然接受——像接受一场迟来十年的、理所当然的审判。


    夏油杰一只手支在桌子上,侧着身子,望向桌子上的照片。


    “送给我最爱的DK ,夏汐音。”嘴角不自觉上扬,揶揄道,“哇,汐音还是这么喜欢高中生,好过分。”


    语毕,将照片翻转,在看见那明媚的笑容后,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嗯,是高中生的汐音?在家里没见过呢……”


    五条悟直视着那和煦的笑,尽管难以相信,但灵魂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确实是夏油杰!


    “杰,”五条悟眼神锐利,轻描淡写地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伸出手,没有落在肩上,也没有落在后脑勺,只是虚握成拳垂落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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