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晗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嗯、嗯,您说的对。”
“那么长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们在向庄园的主建筑后方走。
倘若贵族们的庄园构造都大差不差,他们就要到达奴隶们居住的场所。
他们只能住在设备老旧的低矮平房内,贵族主人要是舍不得花钱,也会十分拥挤,不存在个人空间可言。
她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洛珈停下脚步,凝望不远处的住所。
郁晗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明明反叛军根本没向贵族区出击,克尔兹侯爵的居所完好无损,可奴隶们的平房破损严重。
倒塌的墙壁上全是灰黑色的印记,屋外一圈散着灰烬,有些屋顶向下陷出大坑。
“这里遭了火灾?”她犹豫道,“是反叛军扔下炸弹还是……”
洛珈没有直接回答:“再走近些吧。”
待她走近,从还算完整的建筑上看清从外部锁死的门窗,只觉毛骨悚然。
“是……”她强忍着恶心,“是有人从外面把奴隶锁在屋里,然后……放了火。”
洛珈的目光越过墙体,落在屋内已经烧成焦炭的不明物体上。
此间已不再有任何活物。
他抿了抿唇:“不是反叛军做的。”
郁晗捂住嘴,手脚发凉。
她回头看向侯爵家精心打造的别墅,胃里又在翻腾。
洛珈沉默片刻,等她看上去稍微平静了些,才道:“你以前一直在第三行政区,那里远离战争,你可能不太了解。”
“帝国的贵族,视奴隶为自己的财产。”他不再看屋内的场景,“战争来临,财产证书、金银珠宝皆可带走。”
“但奴隶不行。”他的语气冷了几分,“一个贵族庄园要养一大批奴隶,逃亡的飞船当然无法塞下他们,贵族们也不会将有限的资源舍出来养活他们。”
“哪怕如此,贵族逃走了,奴隶仍然得不到自由,无论生死,他们永远都是属于别人的财产。贵族也惧怕逃走的奴隶壮大反叛军的力量,所以……”
他的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明显,郁晗从他的神情里读出显而易见的愤怒。
“所以要把他们关起来活活烧死。”她声音颤抖地接话。
难怪,初入侯爵家中,也只有非奴隶出身的管家在。
她喘不上气:“过分……太过分了!”
“抱歉,你身体不适,我还让你看这些。”洛珈忽然道。
他的怒气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可我觉得,待你离开舰队,回到塔拉,很难再有这样深刻的体会。”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舰队一直在关注的事。”他认真道。
郁晗有些惊讶于洛珈此刻情感的流露,但也诚恳地回应:“我知道,洛上校是真心想保护帝国的人民,无论他们是何种出身。”
他竟笑了。
可笑得有些苦涩。
他的情绪也难得如此变换。
“你说的没错,但……”
“每当见到这种场景,我总在怀疑,自己成为一名帝国的军官意义何在。”他的手搭在斩星的剑柄上。
“我们四处征战,抵抗反叛军,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郁晗仰头看着他,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扪心自问。
帝国的内部,腐朽、衰败,倒塌的未来无可避免。
反叛军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并不是一回事,都是她亲眼所见。
灰暗雨幕下,洛珈的那头金发都因为低落的情绪变得黯淡,光芒不再。
郁晗不明白,作为莱瑞亚公爵之子,洛珈的这些思想究竟从何而来。
但她能理解他的迷茫。
他的理想夹在帝国和反叛军之间,双方皆不能依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空中的阴云有散开的趋势,雨势渐小,只是风还未歇,将纤细的雨丝吹在郁晗脸上。
她缓缓转动脖颈, 停留在洛珈身上的视线也转至烧焦的废墟间。
站在同一把伞下, 她和洛珈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
洛珈能看得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也看得清其下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悲哀与愤怒将那抹红色染得更加浓烈。
她迈开步子,走到雨伞的范围之外,在破碎的窗前停下,沉默无言地看着其中的灰烬,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
洛珈静默地跟上,又将伞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奴隶们生前留下的痕迹不剩多少。
分明用最多最累的劳动,将主人的衣食住行打理的井井有条,却根本得不到正常的对待。
甚至没被当做人来看!
克尔兹侯爵不过是帝国众多贵族的缩影。
这种场景一定曾在帝国的某个角落上演过。
而只要奴隶制度不废除,未来也会不断地发生。
郁晗抬起手,摸到衣领下那朵半遮的酢浆草,手指用力地蜷曲着,指甲陷进皮肤里。
“现在帝国的奴隶市场依旧是合法的。”洛珈突然说, “每年也有许多人因为犯错或是编造出的罪名,被打上奴隶标记。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无人再为他们劳作。”
“或许有一天,我失去莱瑞亚公爵的庇护,也会有此下场。”
他提及自己的父亲, 话语里有些僵硬。
“当然, 我不是为了避免这一结局才……”
“我知道。”郁晗仰起脸, “公爵肯定早就为您铺好了路,您要是想活命,想过荣华富贵的一生,大可遵循家族的要求前进,永远站在帝国的老牌贵族那一边,而不是选择这么困难的道路。”
“想改变一个庞大帝国延续多年的制度,很难。”
对上洛珈的双眼,她禁不住说了下去。
“但如今帝国的政局开始动荡,的确是……不可错失的时机。”
她开始觉得自己很幸运,决定逃跑时遇上的是洛珈。
要是别人,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站在什么地方。
或者再也没有站着的机会。
但拥有好运的只是她一个人。
“在兰内侯爵家里工作的时候,我身边也有一些相熟的奴隶。”她对洛珈说,“他们很多人与我年纪相仿,嗯,还有一群生来就被打上标记的小孩子。”
郁晗深吸一口气,像在为后面要说的话做准备。
洛珈一言不发,用眼神鼓励她讲述下文。
她咬了会下唇,终于开口:
“有个七岁的小男孩,每天吃不饱,偷吃了一点侯爵的残羹剩饭,被打到重伤。”
“和我年纪相仿的孤女,她的脸被侯爵养的大型犬咬伤后留了疤痕,因此一直被管家和攀附他的狗腿排挤嘲讽,最后跳湖轻生。”
“直不起腰还在劳作的老年奴隶,每天夜晚用自己攒的材料,给年纪小的孩子们缝补衣服,却被诬陷偷窃,受到惩罚之后被丢出庄园。”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是游戏里的世界,它的残酷是编剧虚构出来的。
可在其中生活,怎能不忽视、不怀疑、不厌恶?
凭什么贵族就高人一等?
凭什么他们连贵族脚边的一条狗也比不上?
洛珈成功把她心底的愤恨唤醒了。
她打心底不能接受帝国的制度。
郁晗低下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一股气从胃里窜上来,酸水到了喉间,又被她硬生生压制回去。
“抱歉,让你想到这些痛苦的回忆。”
洛珈看着她眼尾现出的淡红,轻声道。
他忆起他们初遇时她小臂上的鞭痕,眼眸中的光又暗下去几分。
郁晗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灰烬当中。
“这种事时不时就会发生一次,就算一个人生性懦弱,不敢对贵族产生恨意,也会难受压抑得要命。”她道,“可我那时没有能力去改变环境,所以我选择了闭上眼,少去看也少去想。”
“你选择自保并没有错。”洛珈说,“否则只会丢掉性命,谈不上将来。”
“嗯。”她垂眸,“还得多谢您当初将我带到塔拉。”
她的视线重新凝在洛珈身上,由衷希望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交换了这么多想法,可以告诉我,您希望我理解您舰队的事业的缘由吗?因为我现在是您的副官?”
“你可以这么想。”他点头承认,“每位来到我们舰队上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战友。尤其副官,肩负的责任也更重。”
他担心她常和贵族相处,展现过的初心会在他们的影响下一点点消磨掉。
现在看来,她身上的那股劲还在。
“那您为什么只带上我一个?”她问,“您不希望陆副官也体会这种情感吗?”
“他可能早就理解了。”洛珈说。
郁晗没完全懂得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此刻,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分给陆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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