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的蓝天上,一道彩虹横跨天际,温柔又明亮。
恍惚间,伏黑甚尔想起自己当年和葵结婚时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早上下雨,中午转晴,彩虹浮现,他们在彩虹下拥吻,许下一生的誓言。
......如果葵还活着,他应该会找一份安全的、正常的工作,当高专的老师就不错。
可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让伏黑甚尔产生了一种上辈子的既视感。但明明也才只过去了四年。
思绪渐渐放空,从妻子死后就变成了空心人的伏黑甚尔忽然听见一道温柔、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女声在他耳畔担忧的呼唤道:
【“甚尔。”】
伏黑甚尔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本能的偏头望去,眼底浮现一瞬的错愕与落空。
对上老校长抽搐的眼皮,伏黑甚尔扯了扯嘴角,虚幻的念想破碎,那双如深渊一样黑沉的眼眸刚亮起的一线光又熄灭了。
收回视线,伏黑甚尔长腿往后一撤,站起来。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老校长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以上,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跟五条悟说的。”
老校长看着态度倨傲、一副无所谓架势的伏黑甚尔,嘴唇开合数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反复打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伏黑甚尔见状,默认老校长不愿意,心想这样最好,他还不愿意留在高专呢,转身正准备走人,老校长慢吞吞的松了口:“好吧,留下联系方式,过会儿我把课表发给你。”
伏黑甚尔死鱼眼,“啧”了一声。
搞什么,这就同意了?不会是也怕五条悟吧?
不情不愿的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伏黑甚尔一秒也不愿意多待,飞快离开了。
另一边,伏黑姐弟回到了学校。
这次绑架事故并没有给两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甚至站在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场绑架反而是件好事。
——有了每个月固定的十万日元生活费(从伏黑甚尔的工资里扣除),姐弟俩再也不用每个月抓着寥寥无几的零钱焦虑的纠结水电燃气费、不用再三餐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不用面对学习用品、日常开销时抓耳挠腮......终于可以在生存的高压下喘口气了。
这天,津美纪语气笃定的又说了一遍:“五条先生的确是个好人呢。”
这次伏黑惠听着,没有再在心里想是绑匪的圈套之类的话。
虽然五条悟绑架他们的手段着实粗暴,还喜欢使唤他们做事,但人家实打实的没亏待他们,最后还让他们的生活有了保障,比生物学上的亲爹、社会层面上的妈都负责。
排除掉五条悟恶劣的性格和霸道的行事方式,伏黑惠勉强承认,五条悟的确算得上一个好人。
***
关于咒灵,津美纪终于知道弟弟看到的那些她看不见的怪物叫什么了,也了解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专门灭除咒灵、守护常人的咒术师的存在。
毫无疑问,小惠拥有咒术师的才能,以后多半会走上这条路。
听五条先生说,咒术界一共有两所专门培养咒术师的学校,只是入学有年龄限制,满十五岁才能就读。
小惠未来一定会去读专门的咒术学校,他的道路已经有了清晰的方向。那她呢?
尚还在读幼儿园的津美纪,已经早早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早熟的孩子是这样的,然而如果可以,没有孩子想早熟。早熟是拔苗助长,是对幼苗的一种摧残,奈何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孩子别无选择,只能逼着自己快速长大。
这边伏黑姐弟总算走上了正轨,另一边,整个咒术界找疯了的五条悟正悠哉的带着夏油杰四处旅游。
咒术师是没有假期的,真正的全年无休、随时待命007,只要有需要就得上,还没有生命保障。
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外是天降厄运、概率事件,不知哪天会降临。对咒术师来说,意外却是每时每刻的必然,普通人尚可以逃避,他们是万万不能的,他们还得主动直面危险。
就像是黑暗里的英雄,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当然,这种带着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只有刚踏入咒术界的满腔热血的新人会信奉。等他们被残酷的现实反复毒打、看透咒术界腐朽的规则后,就会清醒了。
——英雄不是谁都能当的。当英雄等于会吃亏、能吃亏、有能力吃亏。
是的,吃亏还得有能力,不然还没吃下这个亏就死了。
到了这个时候新人就懂了,咒术师只是一份拿命换钱的工作,绝对不能带入个人感情。一旦把私人情绪掺和进工作里,那等待的只有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哪怕咒术界再腐朽不堪、规则再扭曲病态......这套畸形的体系也能延续至今之久,没有人闹起来。
究其根本,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底层的咒术师心里清楚,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根本撼动不了咒术界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反抗只会自取灭亡。
其二,小人物的生存法则。
不看不闻不说,过好自己的日子,老老实实什么也别干,哪怕是蝼蚁也能保住性命。
——然后五条悟和夏油杰“凭空出世”了。
以两人的战力,想要掀翻这套腐朽固化的制度完全没有没问题。而他们也真切地怀揣过改变的理想。
可惜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五条悟年少成名,缺失最基础的三观与认知教育。
夏油杰天性敏感,又爱思考,常年深陷重度内耗,同样没读完书,缺少思想教育,因此后期走向虚无主义、空想主义、个人主义......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再后来走极端黑化了也属于意料之中。
二者某种程度上处境相同。
但五条悟生在这种环境,早已习惯了这套扭曲的规则,根本察觉不到体系本身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正常”的。
后来倒是想改变了,但太晚了,加上他性格如此,以至于做出的计划和夏油杰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非要说的话,区别仅在于一个有可能实现,一个没可能实现,两人百步和五十步的差别,菜鸟互啄来的。
所以说文盲不能太强大,好比三岁稚童手握核弹按钮,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
好在夏油杰再失智也没干出报复社会的事——温柔的人就做不了坏事,到最后是成不了好人,也做不了坏人。
【何必呢,夏油杰。】
怨念集合体如是想到。
***
一间普通的教室里。
讲台上站着一位满头华发的老者,气质儒雅沉稳,眉眼间满是书卷气,一看便是学识渊博、通透世事的智者。
他左手捧着书本,右手握着教具,时不时抬手轻敲PPT屏幕,示意学生标注重点。
另一块黑板上,书写着本节课的课题——《关于非术师存在价值的再审视与社会主要矛盾的转化》。
教室里唯一的学生却思绪游离。
老者目光落在台下的夏油杰身上,语气带着温和的纠正与严肃的引导:“夏油同学,你将‘非术师’直接定义为‘无法控制咒力的低等生物’,这个观点明显是错误的,是典型的经验主义谬误。”
“按照你的这套理论,天内理子同样没有术式,那她是否也该被划入被消灭的行列?哦,当然,我知道你口中的‘猴子’特指那些无法掌控咒力、滋生负面情绪、催生咒灵的普通人,天内理子不算其中。但仅凭这一点划分高低判定存亡,未免太过傲慢狭隘。”
老者顿了顿,继续循循善诱,抛出反问:“照你的逻辑,空气里常年漂浮着对人体有害的微量元素,那你就不呼吸了吗?”
“你只片面看到了表层因果:咒灵诞生于非术师的负面情绪。但你从未深究本质,忽略了咒灵的数量、强度、密度和整个社会的结构环境息息相关。”
“我建议你亲自去实地调研对比,繁华拥挤、高压内卷的大都市,和贫瘠落后、战乱饥荒的地区,哪边的普通人滋生的咒灵更多更强?答案一目了然。”
“而关于是某人的诞生才导致咒灵泛滥、强度暴涨,这个观点更是大错特错。”
“古时候百姓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生存压力远超当下,但彼时的咒灵数量远比不上现在。你知道根源在哪吗?”
老者看着神色淡然的夏油杰,细细道来:“咒灵的质与量,本质上来说,都是现代社会资源分配不均、普通人精神压力过载、负面情绪异化堆积的产物。”
“当然,日本的咒灵泛滥天元结界要承担八成的责任。只要撤去天元结界,日本的咒灵乱象会缓解很多。”
说到这,老者收回发散的话题,回归课题,语气郑重:“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试图消灭滋生负面情绪、产生咒灵的普通人,本质上是‘懒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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