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点子上了,这堆人里唯一一个没说废话的人。
江幸把子书白又往肩上扛了扛,低声道:“他已经把魔尊除掉,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你们难道想不通缘由?”
“怎么可能?”离梦宗宗主冷嗤道,“依我看,这是你们的障眼法。”
江幸毫不客气地劈头骂道:“蠢货,你脖子上顶的是粪桶么,他要真是魔尊,杀你们需要半刻钟?”
离梦宗宗主这辈子没被人这般骂过,脸色登时铁青,刚要动手,又被身边的太清宗宗主拦住。
“把他交给我们,至于他是否被魔尊附体,我们自有判断。”太清宗宗主冷冷道,“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可饶你不死。”
江幸嗤笑了声。
他清楚他们不动手,只是还在忌惮子书白。
“好啊,你过来接他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更沉。
除了无妄宗宗主。
“他真的做到了?”无妄宗宗主诧异地道,“怎么除掉的?”
江幸将视线移向他,淡淡道:“我用神识交融之法,帮他暂时压制了魔气,他在梦境里把魔尊杀掉了。”
离梦宗宗主反驳道:“一派胡言,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魔气可以靠神识交融压制,更没听说过梦中除魔之法!”
“没见识还倚老卖老,可笑。”江幸不留情面地道。
离梦宗宗主忍无可忍地要动手,又被无妄宗宗主拦住。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无妄宗宗主沉声道,“子书白的修为有渡劫期上下,此乃青珣剑仙亲口所言,不会有假,况且此子性情端良,应当不会是故意要复活魔尊。依我看,他们是想彻底除去这个祸患才铤而走险……”
太清宗宗主缓慢将视线挪向他:“你有几分把握?”
无妄宗宗主顿然噎住。
“当年魔尊险些将整个修真界毁于一旦,你有几分把握,可以断定他性情端良,可以断定他真的除掉了魔尊的魂魄,永远不会对修真界造成威胁?”
字字句句,无妄宗宗主皆答不上来,他欲言又止地望向江幸。
说到底,他也并不了解这两个弟子。
只是靠感觉去为他们开脱。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他的弟子。他不希望自己的宗门出现魔修叛徒,于是便殷切地希望这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没有坏心思。
可那种缘由说出去,根本不算是有力的佐证。
他默然地闭上嘴。
江幸听到他们的话,心头渐凉。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好人总是难做,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只是直到今日才亲身经历。
好吧,那就这样吧。
江幸把子书白轻轻从身上放下来,搁在剑阁的门边。
他闭了闭眼,俯身吻在子书白的额头,旋即抽出长剑,转身指向那黑压压一片的修士们。
“方才说了那么多辩解之词,果然是在为他拖延时间。”太清宗宗主眯了眯眼,抬起手来,“将他二人拿下!”
话音落下,万千支剑朝江幸袭来,像漫天的雨。
江幸面无波澜地看着,将长剑高高举起。
他想活下来,他还有朋友、家人在陪伴,他有很多事想做,譬如学剑法,修法术,当一个真正的修士,偶尔做点好事,锄强扶弱,除魔卫道……
他想让自己的人生,就像子书白的人生那样。
——光明,璀璨,无悔。
眼前仿佛浮现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一个女孩敲开他的房门。
“你就是江幸?”
她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语气有些激动,“十五年前,你的父母救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她说了很多话,说想要报答他,掏出一张存折,那是她攒了小半生的所有钱,见他愣怔着不肯收,又连忙说还有很多人跟她一样,都是被救下来、想要报恩的孩子,让他不要担心尽管收下。
那时江幸只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将房门猛地关上。
过了半个小时,那女孩走了,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恐怖的轰响。
他不明所以地走到窗边去看,发现那女孩被车撞死了。
救护车把她带走,江幸也跟着去了医院,结果却是得到对方抢救无效,当场死亡的消息。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在家门口的地垫旁,发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里没说多余的话,只让他好好生活,她和其他被救下的人们会再来看望他。
江幸捏着那张信,好久没说话,直到天彻底黑了,街上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一跃而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同时,也会将不幸带给别人。
后悔。
江幸有太多后悔的事。
他后悔自己总是做错选择,如果当时多留她到家里坐坐,会不会让爸妈用生命救下的孩子,活到满头白发?
上天很冷漠,不会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妈妈亲手创造的,她就是天,她就是命运。所以江幸可以无限地重生,直到选到那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这次他选择好好活着,不再逃避,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要坚强地活着。
来吧。
让爸妈看看,他们生下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胆量,够不够勇敢。
江幸飞身而上,瘦削的身影就像一滴雨落入湖泊。
忽然间,天穹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落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紫雷。
一瞬间,所有人停了下来,江幸紧蹙眉头,手心的剑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虎口生疼。
他看到那些修士满脸错愕地望向他的身后,于是江幸也回过头。
子书白浑身笼罩着浅淡的白雾,在迷蒙的雾气里,抬眼看向他。
江幸怔愣片刻,听到无妄宗宗主的声音,夹在浓重闷沉的雷声里,有些听不真切,却能清楚地听出他吃惊的语气。
“此乃天道雷劫,他要飞升了!”
话音落下,雷声又起,一道紫闪掠过,子书白果真又受了一道天劫。
大雨倾盆而落。
“他要飞升了,这就是证据!”无妄宗宗主转眸看向其他人,在狂风里拔高声音道,“修魔之人如何能飞升天界,我早就说了这孩子没问题,你们都不信!”
其他人压根没心思听他的话,修真界已有千年没出过飞升之人,亲眼目睹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他们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江幸也顾不得他们,他只知道子书白现在危在旦夕,一个本就灵气耗尽的人,怎可能扛得住天劫?
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想去把子书白带走,可无妄宗宗主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让开!”江幸心急如焚,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无妄宗宗主却知道天劫的威力,咬牙道:“你不能去,你傻呀,那是天劫,你不过只有筑基,去了会被天劫劈成焦灰的!能不能渡过天劫是他的命!”
江幸满眼戾气,蓦然看向他,高声道:“管他天不天劫,我早就做好跟他一起死的准备了,滚!”
他推开无妄宗宗主,头也不回地奔向剑阁。
头顶适时传来一阵轰鸣声,江幸脚下片刻不停,抬起头看向那道雷劫。
他忽然发现这道雷劫并非冲着子书白而去,反倒像是冲着他来的。
可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渡劫期。
江幸微愣了一下,只这么片刻功夫,那道雷劫已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良久,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痛楚。
眼睑被白光照亮,江幸有些困惑地缓缓睁开眼。
“小幸。”
他呆在原地。
周遭天地一色的白,一男一女立在他不远处,朝他微微笑着。
江幸眼眸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
他无知无觉地挪动步子,朝他们走去。
直到走到他们面前,江幸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有些哽咽地传来。
“是不是不记得爸爸妈妈的脸了?”
江幸终于回过神,半晌,他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失声痛哭。
好委屈,委屈得快要受不了了。
他不是想活得这么没出息的。
他只是不太坚强。
他不是想恨爸妈,他只是不恨就活不下去。
他很想念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爸妈的眼底也被泪水浸满,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江幸意识到眼泪会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才终于停下流泪。
“都长这么高了。”妈妈抚摸着他的头发,忍住哽咽,低声道,“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看,果然随我,要是随你爸就遭了。”
爸爸在一旁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道:“胡说,这鼻子就随我,跟布拉德皮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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