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幸任由他缩紧手臂把自己抱得更用力, 不知怎的, 心头的烦躁不安,恐慌无助,被那袭上鼻尖的熟稔清香渐渐驱散。


    “好一些么?”


    “嗯。”


    子书白挽起他耳畔垂落的发, 看向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露出耳尖的江幸, 低声道:“以后就算生气, 能不能不要扔下我就走, 我很担心你。伯母也很担心你, 她真的存在,你相信我么?”


    “嗯。”


    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却无端让子书白心头跳动。


    他忽然想,或许这就是江幸最真实的样子。


    江幸愿意信任他, 把自己从不示人的那一面揭露一角给他看。


    江幸难得袒露的脆弱, 令子书白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 温声道:“想回蓬蒿山便回去吧,我可以在山上建一间房子, 蓬蒿山四季如春,酷暑时节也是凉快的,我们可以去河里捉鱼摸虾,很有趣,你肯定喜欢。”


    江幸安静听着,其实也没在认真听,只是在感受他的心跳声。


    稳定,强健,有力。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论对他发泄多少坏情绪,骂他,打他,都吓不退他。


    千万不要是梦,江幸讨厌做梦,讨厌浮萍、泡影和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不回去了。”


    子书白还沉浸在和江幸一起住在蓬蒿山的想象中,冷不丁听到这句,愣了愣:“什么?”


    江幸把头抬起来,已然恢复平日冷静的模样:“不回去了,到乌家夺剑。”


    他必须去,为了能安枕无忧的好好活着。只要能把那所谓的魔尊除掉,一切就会结束了。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考验,度过这次劫难,他破破烂烂的人生,将会迎来崭新的开始。


    但他不是为了那两个已经死去多年,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只是为了自己。


    打定主意,江幸立刻从软榻上爬起来,顿然反应过来,这里竟然不是宗门。


    “你给我弄哪来了?”


    怀里的温度消失太快,子书白垂下眼睫,掩在袖内的手轻捻指尖,低低道:“我不知道你要去哪,也不敢带你回去,只得在附近的客栈先安顿下来。”


    江幸瞥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子书白微顿,旋即迫不及待地握住那只手。


    江幸仍不习惯与他如此亲近,可他忍了忍,还是与子书白十指紧扣。再怎么不习惯,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


    “走吧,我们回去。”


    我们回去,做好事,拯救世界。


    *


    无妄宗,弟子寝殿,南殿。


    江幸和子书白从山阶上走来,远远便瞧见了乌莫寻的身影。


    像是已经等候多时,对方脸上还有些不耐烦。


    “去哪了?”第一句话便相当不客气。


    江幸上下扫他两眼,“关你什么事?”


    乌莫寻看出他刻意疏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关我什么事,要不是我假装投诚,暗中护着你,你们哪那么容易干掉方文杰?”


    “哦,我还以为你对方文杰是真情流露呢,昨晚没去给他哭坟?”江幸凉嗖嗖地说着,推门进去。


    子书白刚要跟上,便被乌莫寻用力挤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你么,死断袖?”乌莫寻冷嗤道,“况且我就算是断袖,也没你品味那么差,从方文杰第二次跑来骗我的时候,我早就铁了心要弄死他了。”


    他真的很厉害,能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让人讨厌。


    子书白好不容易对他改观的那一点点好感,又在乌莫寻的三言两语间消失了。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断袖怎么了?”


    话音落下,乌莫寻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般,眯眼盯着他道:“恶心呗,不然呢?”


    子书白错愕一瞬,又下意识望向江幸,方要跟乌莫寻辩论一番喜欢男人一点也不恶心,就见乌莫寻转头走到江幸身边,仍不依不饶地缠着,压根半个字也不想听子书白说。


    他郁闷地闭上嘴。


    没什么恶心的,说这种话的人才讨厌。


    “江幸,你什么态度?你觉得我背叛你?”乌莫寻扯住江幸,“我告诉你,这回是子书白运气好把方文杰干掉了,要是他没成功呢,到时候还不是要靠我?”


    闻言,江幸终于正眼看向他,淡淡道:“靠你什么,靠你用生死契约跟方文杰同归于尽?”


    乌莫寻眼眸微睁:“你怎么知道?”


    “跟你定下契约的那个魔修,根本不是真正的方文杰,他擅长幻术,那日与你结契的,是被他换了脸的魔修手下。”子书白叹息一声,想到那个临死之前还在被骗的乌莫寻,心头的火气也消散了。


    乌莫寻怔愣地立在原地,良久,又听江幸说:“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兄弟,下次自作主张之前,先捅我两刀,这样你这蠢猪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明白么?”


    乌莫寻:“……”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只是想最后帮你个忙。”


    家族已经彻底放弃他,宗门也将他下放到内门,曾经最信得过的人是魔修。


    他落魄到如今这个地步,除了借酒浇愁,就只剩下帮江幸解决掉方文杰这一件事能做。


    江幸转过身来,望向他:“巧了,你这回还真能帮上我的忙。”


    乌莫寻抿了抿唇:“你要是说让我滚蛋,我就弄死你。”


    “不是,”江幸从书架角落取出那条诛仙索,贴身放好,“子书白会夺下宗门大比魁首,届时要去你家取剑,你想个办法把泯无剑偷出来。”


    乌莫寻:“?”


    他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你疯了,你知道青珣剑仙么,大乘期,半步渡劫之人,现在正在我家镇守泯无剑,你让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剑?”


    “做不到,还是不敢?”江幸轻飘飘地扔给他一句,把自己的剑悬在腰间。


    乌莫寻何尝不知这是激将法,可对上江幸那沉静的眼睛,他意识到江幸没有开玩笑,这疯子居然真的打算去把泯无剑偷出来。


    他微微吸了口气,咬了咬牙道:“我有什么不敢,大不了就是被我爹一顿家法伺候,就算打死我我这辈子也不欠他什么。倒是你,为什么要偷剑?”


    江幸轻描淡写地指了指子书白:“我要让他堕魔。”


    “什么?”


    乌莫寻的世界再次被颠覆,他不清楚江幸到底在琢磨什么,难不成江幸真的彻底走入歧路,想要把他们全都同化成魔修?


    江幸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般,嗤笑道:“他是那魔尊的宿体,那些想复活魔尊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魔尊除掉。”


    乌莫寻额头突突乱跳:“说得轻巧,怎么除掉?”


    当年可是四大宗主联合剑仙一起才将那魔尊暂时封印在泯无剑中。


    子书白终于找到时机,适时插进话来:“江幸帮我压制魔气,我会在神识领域将他的魂魄打散。”


    闻言,乌莫寻分外怀疑地看向他:“你有那个本事么?”


    子书白能打赢方文杰,他知道子书白实力必定不在自己之下,可对手又不是方文杰那种二流角色,子书白初出茅庐,顶多剑法厉害些,怎么可能赢得了魔尊?


    “我可以。”


    子书白敛起眸光,轻轻说,“有江幸帮我,我一定可以。”


    听到他的话,乌莫寻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他捋了捋胳膊,又转眸看向江幸:“你也觉得他可以?”


    江幸神色稍顿,随后抬起头来,唇角微勾:“当然。”


    乌莫寻翻了个白眼。


    随便吧,大不了大家一块死呗。


    商定好计划,江幸又去丹峰看望了燕准。


    伤势还是很重,这段时间都不能下床,精神倒是很好,还在趁机跟师姐搭讪。


    他把他们的计划跟燕准和盘托出,这一次他不会再瞒燕准。


    “真要去?”燕准犹豫地问。


    燕准是个极识时务的人,说的难听些就是怂得要命,他不觉得那魔尊会复活,躲一躲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


    但江幸心意已决,他也没办法再劝说什么。


    燕准从身上摸索摸索,摸出一只小荷包。


    “这里面是我画的符,你拿着用。”燕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的实力你也知道,这里面的符是我画的还算不错的几张,我现在这样帮不了你们什么,至少把符拿去防身吧。”


    江幸捏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低声道:“好好养伤,回来给你带醉仙楼的鸭子。”


    燕准点了点头,眼看他们要走,又忍不住撑起身子:“江幸,我好不容易救你一命,你不能浪费,知道么?要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人就活这一辈子,下辈子是下辈子的事了。”


    江幸背影一滞,却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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