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去见子书白却不来见他?
这么多年, 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江幸现在已经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脸是瘦一些还是圆一些,眼角是上挑还是下垂, 全都模糊一片。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她笑起来时唇边浅浅的梨涡。
一阵难言的窒息涌上心头,他说不出话,眼前天旋地转,止不住地喘息着,拼命想要呼吸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即将溺死在一片深海里。
子书白发觉他的不对劲,吃惊地扶住他:“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唇也白得吓人。
江幸死死攥住他的手,用力扯开,嘴唇翕动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子书白懊恼地将他抱进怀里,连声道歉:“抱歉,我不该提起此事,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他们都在陪着你,他们都很爱你……”
“你懂什么!”江幸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险些将子书白从山阶上推下去。
他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他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呢?
在墙上!
真爱他的话,就不会一次次抛下他。真爱他的话,就不会不珍惜生命,奔向那九死一生的洪水里。
江幸捂住胸口,每次情绪剧烈波动,都会头痛手抖,喘不上气,这是他多年的毛病,穿书之后极少再犯,也很少像今天发作得这么严重。
他难受得要命,不得以半跪在地,用力攥紧胸前的衣襟。
恨。
好恨。
恨天、恨地、恨他们、恨子书白!
他已经快把那些事忘掉了,为什么又让他想起来?
离开这里。
他要去一个没人再认识他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生活,什么救世主什么魔头他不再管了,对,现在就走。
额头的冷汗自下颌滑落,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阶,不顾子书白的呼唤,头也不回地朝山门走去。
子书白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更没想到江幸竟然连爹娘的一切都不想了解。
那个在长廊里抱着饭盒的小不点,明明是那么渴望见到母亲。
他以为江幸会想知道的。
子书白无暇细思,生怕江幸就这么从山阶上站不稳滚下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小心护着他。
两人下了山,周遭尽是些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子书白因为受伤缺席一日,不知道现在赛果如何,但他也顾不上再想了,他现在只害怕眼前人一个错神,消失在人群里,再也不见。
沿着长街一路直行,江幸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嘈杂的叫卖声被耳朵里的嗡鸣盖过,什么也听不清。
直至天近黄昏,江幸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向前跌去,一只手及时的自身后探来,将他稳稳接住。
再醒过来时,天已彻底黑沉如墨。
子书白静默地抱着剑,守在他身边。
江幸睁开眼,见到他的脸,又缓慢闭上双眸。
“你没吃东西,又一夜没睡,饿晕了。”
子书白沉沉望着他,起身从桌上拿来一个还温热的包子,递到他唇边,“吃一点。”
江幸没有理会他,没有力气说话。
“我嚼碎了喂给你?”
话音落下,江幸眼睫微颤,他睁开眼,冷戾地盯着身旁人,仿佛子书白若真敢那么做,他就会一刀捅死子书白。
子书白神情依旧平静,低声说:“你讨厌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一直都讨厌我。来到这本书之后,唯一让你活下去的动力,就是要把我毁掉,我说的没错吧?”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子书白又淡淡地说:“无论你讨厌我与否,我都不会离开的,从你我相识那一天起,我就不可能再让你摆脱掉我。”
江幸指尖蜷紧,刚要一拳砸在那张脸上,拳头却被对方如有所料般接下。
“我再说一次,吃饭。”子书白眼底也迸发些许执拗的火气,“你要让你母亲亲眼看着你这样颓废多久,你要让她伤心自责多久?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再怎么嘴硬,也绝不会舍得她为你痛苦。”
“少他妈自作多情!”江幸拼命想挣脱开他的手,却被子书白反手从床上抱起来,用力摁在了桌前。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骂,嘴里便被塞进一个包子。
江幸吐出来,头顶倏忽响起子书白泛凉的声音:“好吧,你是想让伯母亲眼看着我对你做些什么了。”
江幸错愕抬头,唇被不留情面地堵住,衣襟被粗暴地扯开,冰凉的指钳住他的下巴,攥着他的腰,将他狠狠按在了桌上。
他惊慌地想要推开子书白,可那点力道对对方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子书白!”
江幸意识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子书白钻起牛角尖时的可怕程度,他见识过。
“我吃!”
他紧紧抓着自己被扒了一半的衣衫,眼睛喷火地死死盯着子书白。
吃。
吃还不行?
子书白动作一顿,敛眸望着他,缓慢起身。
“我是替伯母教训你。”
没完没了了!
江幸真是要被他气的吐血。
明明知道他不想听到那个人的事,还反反复复地提起,到底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在子书白目光灼灼的监视下,他抓起那个包子囫囵吞枣地吃掉。
他守了子书白一夜,不吃不喝不睡,腹中的确空空如也。
“再吃三个。”子书白把盘里的包子推过来。
江幸忍无可忍道:“你有病吧,我吃不了那么多!”
子书白面不改色道:“再大声喊我,我还会教训你。”
话音落下,江幸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头更痛数倍。
可他还是强忍着拿起包子,塞进嘴里。
耳边传来子书白不紧不慢地念叨:“你总是这样,一发脾气就要走,到底要去哪?如果我说错了话,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原因,你这般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为什么不记得吃饭,你每次心情不好就不吃饭,长久下去身体哪里受得了?”
江幸真心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我昏迷不醒是因为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你。”
子书白看他低头吃饭,知道他在听,继续说着,“我梦到了五六岁时的你,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很伶俐可爱,比现在要温柔许多。头发很短,比清儿小时候白净俊俏多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啰嗦完?
江幸开始吃第三个。
子书白叹息了声:“伯母一直存在于你的意识里,可你一直回避不愿想起过去,所以她只能来见我,跟我说了些话,我看得出,她很担心你。”
嘴里的包子突然没了味道,江幸动作无知无觉地慢下来。
“你无需怀疑,他们绝对爱你胜过爱自己,虽然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将你们分开,但我清楚一点,没有人希望这件事发生,也没有人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子书白抿了下唇,低声说:“从前我爹娘出山除魔时,我也很害怕。我怕有一天等不到他们回来,怕这个世上突然只剩下自己。”
他理解江幸的绝望,曾几何时,他也常常做那样恐怖的噩梦,在夜里大汗淋漓地醒来,小心翼翼地躲开熟睡的弟弟妹妹,跑到院子里哭。
上天,保佑爹娘。
让他们平安回家,拿我什么去换都好。
“你真的不想再见他们一面么?”子书白声音软下来,轻轻道,“我知道你想,你很委屈,可你还是想。”
江幸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包子,沉默不语。
片刻,子书白坐到他身边,执起筷子,夹起一棵青菜搁入口中。
“在你想清楚之前,我陪着你。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一起,我跟你不会再分开,你永远不理我也没关系。”
江幸抬眸看向他,子书白安静吃着饭。
一个存在于书里,被那个人创造出来的、虚假的完美人物。
有时江幸甚至会想,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他临死前的一个梦。
那些生离死别,都是假的,子书白对他的好,也是假的,全部都是他犯病幻想出来的。
等他醒过来,他还在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帘半掩着,黄昏的霞光从窗里挤进来一小片,孤零零的躺在床上,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子书白的手。
太凉了,没什么温度。
子书白一顿,听到江幸低声说。
“抱我。”
第73章 走吧
(七十三)
听到他的要求, 子书白毫不犹豫俯身下来,轻轻将他抱起,搁在软榻上, 像对待一件拢进怀里。
窗外蝉鸣绵长, 柔软的床榻上, 弥漫着浅淡的清香, 像是雨后的冷雾, 潮湿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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