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莫寻听了想笑,他哪有什么天资,跟真正生下来就站在山巅上的人相比,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可听完他的话,方文杰却笑吟吟地说,“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以后绝对会成大事,不信的话,来打个赌吧,就赌宗门大考上,你一定能夺得魁首。”
乌莫寻被勾起兴致,跟他赌了三壶莲心酿。
从那之后,方文杰开始教导他剑招,他很耐心,从不责骂他,总是在他出错时鼓励他再试一次,还说他就是整个无妄宗里最有天分、最强的弟子。
也不知怎的,分明他教的没有剑仙那么厉害,乌莫寻却进步飞快。
宗门大考当天,他竟然真的拿下了第一名。
那时他人生第一个第一名,所有人都崇拜羡慕地看着他,那种滋味,此生难忘。
他赌输了,抱着酒壶把那三壶莲心酿喝了个精光,烂醉如泥地大哭了一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光。
自此,他成了内门弟子乌莫寻,方文杰常常说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谁也不能忤逆他,但凡他看谁不顺眼,方文杰就会出手帮他解决。
秘境得到的法宝,长老给的奖励,方文杰也会拱手送给他。
甚至于在他顺利修成金丹之后,就连乌家对他的态度都好转了,父亲把家族的传家宝千寂给了他,叫他继续在无妄宗好好修炼,大有要让他成为乌家下一代家主的意思。
一切都顺风顺水起来。
乌莫寻愈发变的狂妄自大,跋扈嚣张,跟方文杰的纵容脱不了干系,但狂妄自大总比颓废自弃要强得多,没有方文杰就没有今日的他。
这世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方文杰一个。
要他如何眼睁睁看着方文杰去死?
那是他的师兄,亲手将他从泥潭拽出来的、待他最好的师兄。
所以,乌莫寻会帮方文杰逃走的理由,跟燕准愿意相信江幸的理由一模一样。
就算骗他一万次,可曾经对他的好都不是假的。
即便是利用。
第49章 好幸福
(四十九)
东方既白, 夜色渐褪。漏断人静,窗纸初透微明。云层裂开一线淡金,晨光如细丝般渗入, 悄然拂过屋檐上的青瓦。
折腾了整整一夜, 江幸实在困得要命, 眼皮稍微碰一下好像就再也睁不开似的。
不知何时,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再受人操控了, 江幸神色微顿, 听到一道脚步声自门外走来。
紧接着, 一只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捞起,江幸抬起眼,正对上子书白有些愧疚的眼神, 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让他跑了?”
“嗯。”子书白半抱着江幸,一点点给他解开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绳子, 也不知是谁绑的, 毫无章法, 到处乱成一团, 绑了太久,到处都是可怜泛红的绳痕。
听到他应声,江幸深吸了口气,忍下心头的不爽,冷冷道:“无妨,杀他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最后还是跟原书的走向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书里子书白让方文杰逃走之后, 自己担下了所有罪责, 回宗还被重罚了一番,险些就此一蹶不振。
思及此处, 他又抬眼看向子书白,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像没有书里写的那么痛苦自责。
江幸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淡声道:“怎么这回没哭?”
闻言,子书白动作微顿,垂下眸子望向他,低声道:“我不是每次都哭,况且这次是乌莫寻的错。”
比起伤心,他更多的是生气。
江幸猜到会是如此,当时乌莫寻的脸色就不对劲,从前世便能看出一二,但凡是乌莫寻认定的自己人,就算对方把天捅破了也会护到底。
那时他私下报复秦上彦,乌莫寻非但没有阻止,反倒帮他动手,替他隐瞒。在乌莫寻那里,与他无关的人的性命,他丝毫不在乎。
乌莫寻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故此他会这么做倒是在江幸意料之中。
只可惜放跑了方文杰,下次要想再逮住他恐怕不容易了,不过方文杰迟早还会来找他的,就算不为报复,也会为了复活魔尊找上他。
想到这里,江幸头更疼了几分。
子书白把人从绳套里剥出来,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江幸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不甚在意地道。
“所有事,魔修护法的幻术,他来开河城的目的,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声音更轻,“全都是靠重生得知的?”
江幸面色微顿,随口搪塞道:“关你什么事,不该问的少问。”
他起身刚要出门,却发觉身后人还立在原处,江幸困惑地回头看去,对方安静地看着他。
“……”江幸掐紧额角,低声道,“你就非得知道不可?”
子书白摇了摇头,他并非要刨根问底,只是在想,江幸重生了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很多时候遇到危险,江幸不会求救,兴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重生,一切都可以重来,但事实上,每一世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抬起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会没事的。”子书白温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怀抱很凉,沾着些许腥甜的血气,江幸怔忡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他推开,嘴角微抽:“滚远点。”
真是惯的他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找个机会就动手动脚。
子书白被他一推,脸色倏然难看几分,隐忍地低咳两声,唇角溢出丝血来。
江幸神色微滞,抬手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往外一点点渗着血,他登时有些气恼:“你不是会疗伤法术么,不止血等死呢?”
“我不想浪费灵气。”子书白把血咽回去,低声道,“没有伤及要害,回宗门后去丹峰拿些丹药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江幸沉默下来,不耐烦道:“坐着。”
子书白眼眸微睁,有些吃惊般盯着他,半晌,缓缓坐到小桌边。
江幸不知道堕魔之后灵气还能不能用,不过方文杰能在宗门伪装那么久没人识破,想来平日也是可以用灵气的。
他在藏书阁学过几个疗伤的法术,但从没对人用过,也不知道会不会像子书白那样把猫治成猪。
掌心轻覆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江幸眉头微皱,渡进一缕柔和的灵气。
子书白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他,忽而欺身上来,在他脸侧轻吻了下,“多谢。”
江幸猝不及防地被他偷袭,错愕片刻,毫不犹豫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一巴掌不轻不重,不疼不痒,子书白眼睫微颤,适可而止地道:“抱歉,我只是很高兴。”
江幸会关心他了,还会主动帮他疗伤。虽然挨了打,可他还是很高兴。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被江幸厌恶时和被接纳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现在甚至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江幸都不会真正生他的气。
好幸福。
伤口缓慢地恢复,血也渐渐止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江幸颇为嫌弃地擦了擦脸,望向门外,“燕准他们人呢?”
子书白仔细系好衣襟,头也不抬地道:“燕准去看望他爹娘,沈师兄说要再去找一找那魔修护法,乌莫寻……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见燕准兴冲冲地从院里跑来,激动地喊道:“江幸,小白兄,我爹娘身上的魔障消失了!”
闻言,子书白眼前微亮,“真的?”
燕准重重点了点头,“方才我去看的时候,爹娘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实在神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魔修已经死了?”
“不可能。”江幸淡声打断他,“是他身受重伤,不得已要把那些用以魔障上的法力暂收回去。”
书里的魔障也是这么消失的,方文杰苟延残喘,被子书白伤到根基,只能把分散出去的法力全都收回,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和燕准皆有些失望。
燕准愤愤道:“这回全都赖乌莫寻,要不是他,咱们早就把那魔修护法除掉了。”
顿了顿,他转念想到乌莫寻为他放了半碗血给爹娘喝,长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算跟方文杰关系再好,可他是魔修护法啊。”
“什么?”子书白眉宇紧蹙,诧异地道,“那护法是方师兄?”
见他竟然现在才知道,燕准有些意外地笑了声,“原来江幸还没告诉你,真稀奇,我还以为他什么秘密都会先告诉你呢。”
江幸:“……”
他不告诉子书白,是因为在宗门里他们没有证据不好对方文杰下手,子书白又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蠢货,说不定会一怒之下强行去杀掉方文杰,若是被扣上残害同门的帽子,事情便麻烦多了。
子书白拧了拧眉,沉声道:“实在骇人听闻,无妄宗乃四大宗门之一,内门首徒竟然是魔修伪装,此事必须告诉给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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