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书白一路推开院门,却见江幸被人群围在正中,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眼,朝他笑着挥了挥手心的刀。
“江幸,你在这做什么?”子书白挤开人群,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急切道,“快回去。”
江幸猛地推开他,用那把小刀在手腕上比了比,声音淡淡:“我做什么,当然是效仿你这位救世主,放血救人,你不必管我,我是在做好事。所有人都等好了不要急,人人有份。”
话音落下,子书白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忍不住将那些涌上来的人群推开,抓住他的手腕便要带他离开,江幸却执拗地不肯走,作势要用那把刀割开腕子。
见他当真下了狠心,子书白再顾不得其他,下意识祈求道:“不许,我可以这样你不行,别生气了,放血救人至少比除魔削减寿命要好……”
江幸愣了愣,僵握着手心的刀。
“什么?”
自知失言,子书白咬紧下唇,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见百姓们即将把他们围堵得水泄不通,只得将江幸揽进怀里,抬手掐诀带人离开。
回到燕家酒庄。
两人对面而立,子书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愿我受伤……”
江幸仍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看得子书白愈发不知所措,正纠结要说什么来弥补一番方才的失言时,却见对方浅浅笑了声。
“原来如此。”
江幸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你为了我们实在付出太多,我方才不是跟你置气,只是想帮你分担而已。”
好奇怪。
语气,态度,还有脸上的神情都好奇怪,可又挑不出问题。
子书白担忧地望着他,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此事只有爹娘知道。我出生时便含金丹而生,爹娘带我去求了天道石的箴言,箴言上说我是为救世而生,故此灵力才非同常人,代价便是……”
“怪不得你平日从不用高阶法术,从前是我对你多有误解,以后不会了。”江幸淡笑了声打断他,“好了,快回去看看燕准爹娘的情况吧。”
闻言,子书白仍有些放心不下,轻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进门。
太平静了,以至于他看不出江幸是在生气,还是真的对此感到无所谓。
兴许是真的无所谓吧。
子书白时不时用余光看向江幸,把人拉到身边来,不敢再让他离开身边半步。
“小白兄,我爹娘醒过来了!”燕准见到子书白,激动地扑抱住他,“果真如你所说,血能不能起效跟灵力高低有关,难怪我的血不管用,你真是厉害!”
子书白现在是他世上最佩服的人,就连宗主在他面前都不够格了。
“魔障还残留在体内,别高兴太早。”乌莫寻在一旁说起风凉话,嗤笑道,“不找出藏在城里的魔修,迟早还会复发。”
燕准心头的激动霎那消散,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病床上的母亲却朝他招了招手。
“准儿,准儿。”
他立刻回身,跪在母亲身前,握住她的手搁在脸侧:“娘,我在呢。”
母亲欣慰地望着他,低声道:“你在我放心,娘知道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区区几个魔修,娘一点都不怕,准儿肯定能把他们全除掉……”
燕准脸色僵了僵,上次问亲假他回家时是那么春风得意,风光无两,到处跟人吹嘘自己在宗门有多么厉害。
爹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们的儿子现在是大人物了,只知道燕准回来一切就会变好了,却不知那一切都是他撒的谎。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废物。
见他不出声,燕母有些困惑,目光又望向他身后的乌莫寻和江幸他们,笑着道:“你们是准儿的手下吧,准儿,从我的匣子里拿些银票来赏给他们。”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燕准,不知道他究竟跟爹娘撒了什么弥天大谎。
乌莫寻这辈子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登时便要发作,却被江幸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多谢伯母。”
江幸死死堵着乌莫寻的嘴,低声道,“倘若能尝一尝燕家酒庄的窖藏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乌莫寻堪堪忍住火气,没再出声。
真是蹬鼻子上脸,之后再跟姓燕的算账。
“原是一群贪嘴的,”燕母虚弱地轻笑,“好好,准儿带他们去拿吧。”
几人迫不及待从卧房里出来,相视一眼。
燕准脸上一片通红,尴尬地望向他们,小声解释:“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有修炼天资的孩子,故此爹娘格外看重我些,当然,我也的确跟他们把自己形容得比较夸张……”
听到这话,乌莫寻不屑冷笑,用燕母给的银票抽在他脸上,“你怎么不跟你爹娘说你在无妄宗当宗主,我这内门师兄你也瞧不上吧,燕准,你真有本事。”
燕准羞臊不已,缩着脑袋,彻底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地带着他们到自家酒窖去取酒。
一路上,江幸都没再多说半句话。
子书白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每每想搭句话,皆被对方若有似无般避开。
看起来不像无所谓的样子,却装出好像无所谓的模样,反而更叫人抓心挠肝,不知如何是好。
江幸没有任何话要跟他说了。
一个注定早死的人,他们有什么话好说。
他只恨这本破书里,竟然从没有提及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子书白的灵力从何而来有过解释。
作者一定是打算留到大结局子书白灵力耗尽身死道消的时候,再说出真相骗读者的眼泪。
太好了,他又在一个不该花费心思、付诸感情的人身上,浪费了他人生宝贵的时间。
如果命中注定要离开他,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就像把他生下来的爸妈,如果决定了要当一辈子的好人,决定了要为别人献出生命,那就不该生下他!
他恨这本书,恨那所谓的救世主设定,恨狗屁天道,恨明知道自己会早死还来接近他的子书白!
太让他恶心了。
江幸发誓从今天起,他们就是陌路人,永远不会走到一条路上。
江幸压抑着喷薄欲发的怒意,掩在袖内的指缓缓蜷紧。
他要让子书白再也不能除魔卫道,让子书白再也做不成那救世主。
至于这世间死了谁,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第40章 诛仙索
(四十)
燕家酒庄。
穿过青砖雨廊时, 便听廊下活泉引流,水声泠泠,泉水中沉着一排排陶坛, 坛口封着朱漆泥, 养着新酒, 而后地势陡然下沉, 露出一片半地下的藏酒窟, 窟中不点明火, 只以夜明珠照明。珠光冷澈如水, 照得满室幽森。
燕准走进最深处,取出一坛祖窖来,上面用千年不腐的纸墨写着“祖训有言, 非时不取”八个大字,他扯下那张祖训, 拿块毛巾擦去坛上厚厚的青灰, 在泉水里仔细濯洗一番, 待洗得干干净净后才交到乌莫寻手上。
开河城遭此大劫, 乌莫寻和其他师兄弟们千里迢迢赶来相助,别说是几坛祖窖,就是一百坛他也舍得给,什么狗屁祖训,人都死光,留下酒有什么用。
乌莫寻懒散接过酒来瞧了瞧, 心尖的不爽顿然消散, 淡声道:“你倒是舍得, 祖窖里的酒也肯拿出来”
别的不说,燕准的确是个慷慨大方的人, 从不扭捏小气。
在他身旁,沈青澜一脸愁容盯着他们,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咱们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魔修的下落尚未查出来……”
“你去查啊,我有拦着你?”乌莫寻毫不客气地同他呛声,尽管二人论辈分而言,他还得唤沈青澜一声师兄,乌莫寻却半分不给沈青澜面子,甚至再没给他一个眼神,使唤起身边的小弟子,“去,帮他搬酒。”
沈青澜被他噎了回去,脸色难看地和身旁另一位内门弟子对视一眼。
掌事长老亲定下由乌莫寻带队,他们怎能私自行动,更何况,就算他们真去查了,乌莫寻也只会觉得自己威严受损,反倒要想法子来恶心他们。
让这样的人来指挥他们,真不知此行究竟是福是祸。
“师兄。”
身后倏忽传来一道低低声音,沈青澜神色微顿,回眸看去,子书白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请随我来。”
沈青澜对这个弟子印象不错,尽管只是外门弟子,却敢将责任尽数揽在身上,而且看起来天资也不错,想来有朝一日定能成为无妄宗的栋梁之辈。
他微微颔首,跟随子书白从酒窖出来,到了廊下,他才注意到江幸。
这个弟子也不面生,之前曾看到过他跟乌莫寻一起去出任务,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见到,看起来倒是跟子书白关系很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实在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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