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小朋友昨晚受了太大的惊吓,现在状态很不好,连人都认不太清。我实在不忍心再折腾人了,不如等明天,他状态好一点,我再亲自给你送过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了林亦着想,实则就是扣着人不放,还卖了个十足的好。
周宴自然听懂了,却也没坚持,语气依旧十分温和:“好,那就麻烦你了。”
————
唐梓奕挂了电话,倚靠在门边,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看。
唐梓奕看着这双盛满惶恐的眼睛,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刚才电话里,周宴那副永远平静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周宴这副模样。
父亲永远拿着周宴跟他比:“你看看人家周宴,比你小两个月,已经能接手公司业务了,你呢?就知道鼓捣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喜欢烘焙。喜欢面粉在掌心揉开的细腻触感,喜欢烤箱打开那一瞬间的甜香,喜欢看着一团不成形的面糊,在自己手里变成漂亮的蛋糕。
发现他偷偷学烘焙的那天,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他藏在卧室的那套器具全砸了。
之后便是惯例的惩罚:停掉所有的卡,没收手机,关在昏暗的阁楼里,直到他低头妥协。
他试图反抗,偷偷在志愿表里填上了烘焙专业,幻想着能就此远走高飞,逃离那些没完没了的比较与束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烘焙店。
结果开学前,父亲托人查到了他的志愿。他被关得更紧,开学那天,两个保镖押着他,去了他不想上的大学,不想要的专业,以及,和周宴同班。
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周宴的错。
但他控制不住地嫉妒。
凭什么周宴走的每一步都顺理成章、被所有人夸赞?
凭什么他视若珍宝的热爱就是不学无术,而周宴轻轻松松就能活成所有人眼里的完美范本?
这份嫉妒,在去年周宴的生日宴上,到达了顶峰。
他被父亲硬逼着参加,百无聊赖地靠在甜品台边,看着满场虚伪的应酬,一抬眼,就瞥见了角落里的画面。
那位完美的周宴,正低着头,耐心地给身前的人整理歪了的衣领。那人一脸不耐烦,却丝毫没躲开,任由周宴的指尖在他领口动作。
周宴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深情。
他愣了片刻,随即欣喜若狂。
原来周宴也不是完美的。
他竟然会喜欢一个男人!
周宴把这人保护的很好,他派人查了很久,才知道他们竟还是发小。
如此顺其自然,如此相互依靠。
那一刻,一个念头疯长起来——如果能让周宴的人生不那么顺遂,哪怕只是给他添一点堵,让他也尝尝失控的滋味,也好。
于是他开始接近江燎,想挑拨,想破坏,想看那完美的周宴拥有的完美爱情出现裂痕。
拍卖会那天,他故意带江燎去看那些玻璃房,故意让他听见周宴的声音。
可结果呢?
两人竟还是好好的。
真让人不爽啊。
唐梓奕收回思绪,目光又落回林亦身上。
少年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缩在床角,身上只穿着件他昨晚给的白衬衫。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把少年的轮廓勾得格外单薄脆弱。背上的伤还没好,鞭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衬衫,隐约能看见一道道红痕。
唐梓奕看着那些痕迹,心里忽然有点烦躁。
他起身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林亦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背抵住了床头,再无可退。
唐梓奕没再往前凑,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放得很轻:“刚才的电话,你都听见了吧?”
林亦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睫毛颤得厉害,眼眶泛着红,像是又要被吓哭了。
唐梓奕看着他这副快要吓晕过去的模样,心中烦躁更甚,却又莫名软了一下。他忍不住伸出手,勾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
“你叫林亦,对不对?”
林亦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了唐梓奕的指尖上,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顿。
若是能借着这么个漂亮的小家伙,毁了周宴的生意,倒是也不错?
唐梓奕忽然笑了一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以后,我叫你小亦好不好?”
林亦眨了眨眼睛,又稍稍点头。
唐梓奕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像在哄:“乖,我不欺负你。自己把衬衫解开,我帮你涂点药。”
第99章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三点,周宴在车上接到了林总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支支吾吾,先是一番道谢,又绕着圈子扯了半天无关紧要的闲话,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过些日子再接林亦回去?听说这孩子的状态有点不太好,怕硬接回来会出什么意外。
周宴听完,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上午才刚打电话过去要人,下午林总就亲自打来求情。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唐梓奕在背后做了手脚,逼得林家主动开口暂缓接人。
不过正好,他现在也顾不上管这些。
半小时前,梁秋云打来电话,说沈静怡今晚到家。
他的妈妈,要回国了。
这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梁秋云前天在电话里,跟沈静怡提了一嘴,说江建国刑满释放了,周宴又总忙着出差,她总担心那人会找上门闹事。
沈静怡听完,二话不说,当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此刻回家的路上,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初夏的阳光温柔地铺进来,在真皮座椅上落下一片暖色。
江燎已经偷看周宴好久了。
那视线小心翼翼地扫过来,在他侧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移开,投向窗外。
周宴也不点破,任由他看。
直到车子在红灯前停稳,江燎终于憋不住了:“那个……我们要去机场接你妈妈吗?”
“应该赶不上。”周宴扫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她六点落地,算上出机场的时间,估计跟我们差不多同时到家。
“哦。”
江燎应了一声,指尖抠着安全带磨了好几秒,又试探着小声问,“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周宴侧过脸看他。少年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安全带,视线黏在身侧的车窗上,明明满心担忧,却硬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想了想,极为客观地开了口:“她是个很好的人。年轻时常年投身公益,待人热络,身边人都很喜欢她。结婚之后,她也一直在尽力做个好母亲,这么多年,从来没放弃过怀远。”
江燎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心口莫名沉了一下。这话太官方了,客气得像是一份对外发布的人物评价。
可他想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问的是,她一走十几年,你心里怪不怪她?现在她招呼也不打突然回来,你又是什么想法?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不知怎么,江燎忽然又想起那天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周宴用来形容自己的那句“怪物”。
他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周宴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冷漠和疏离,沈静怡肯定是知道的吧?
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喜欢这样的周宴,所以周宴才会这样评价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燎的心脏就针扎似的疼。他抿紧唇,默默把脸转了回去,没再追问下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梁秋云早就站在玄关等着,一看见他们进门,连忙迎上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眼神一直往周宴脸上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那个……静怡已经在路上了,刚打电话说还有十分钟到家。”
周宴点了点头,换了拖鞋往里走:“好。”
梁秋云跟在他身后,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也没想到静怡会直接订机票回来……她说怀远现在身体稳定了,正好能回来看看你。”
“我知道的,阿姨。”周宴的语气依旧温和,“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梁秋云担忧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周宴把两人的东西拎上楼放好,又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刚下楼,门铃就正好响了。
江燎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比周宴还快,浑身都透着紧张。
周宴缓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有片刻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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