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


    瘦了,老了,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笑还在,那种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笑。


    那笑意从不到眼底,只僵在脸上。从前每一次落在她身上,跟着来的,都是一顿拳脚。


    她想喊人,嗓子却跟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


    “你……你怎么……”


    “怎么出来的?”江建国替她把话说完,笑得更深了,“我表现好,就提前出来了。”


    他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罩铺得平平整整,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柜旁边放着几盒保健品,都是些补钙补维生素的,包装盒看着就不便宜。


    墙角靠了把扫把,明显是扫到一半。


    “哟,在扫地呢,”江建国笑了笑,那笑扯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没用机器人?我看现在城里人不都用那个?”


    梁秋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江建国也不恼。


    他往屋里走了几步,四处打量着,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自在得像进了自己家。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苹果掂了掂,又放下。


    眼神变了变。


    “过得不错嘛,”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里透着股酸味儿,“比我想的好多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梁秋云没回答。


    江建国像是也根本没指望她会答话,自顾自地往阳台那边走,透过窗户往外瞅了瞅。


    “位置也不错,挺好,挺好。”


    第74章 一个神经病在发癫


    梁秋云的手在身后攥紧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江建国转过身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来看看我儿子,不行吗?”


    梁秋云立刻回道:“江燎不在这里住。”


    江建国毫不在意,往沙发那边走去,一屁股坐下了。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条腿交叠起来,自在得像坐在自己家。


    “没事,小燎我昨天也已经看过了,”他拍拍旁边的位置,“今天主要还是来看看你。坐啊,咱俩聊聊。”


    梁秋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僵在门口没动,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锐:“你们见过面了?你跟他说什么了没有!”


    江建国看着她那样子,忽然叹了口气,叹得又长又重,肩膀都跟着往下垮了垮。


    “秋云,”他换了一副腔调,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们恨我。以前那些事,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混蛋。”


    顿了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可我现在真的已经改好了。”


    眼圈居然红了。


    那两片眼皮底下泛出点血色,用力眨了眨,像是要挤出点什么来。


    “我在里面这些年,天天想着你们娘俩。想着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着小燎小时候的样子。”他声音发哽,喉咙滚动了一下,“我就想,等我出来了,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对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梁秋云:“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梁秋云看着江建国努力挤出来的眼泪,以及那些话里刻意放低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


    打完她之后,酒醒了,就跪在地上哭着认错。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说自己不是人,说秋云你再原谅我这一次吧。


    她原谅了。


    然后下一次,打得更狠。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按住。


    “你走吧。”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也不要去找江燎了,他的病才刚好一点,经不起刺激。”


    江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点刻意挤出来的可怜相,像面具裂了道缝,露出底下别的什么东西。


    “秋云,你别这样。”他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一步,“咱俩好歹夫妻一场,小燎是我亲儿子,你不能不让我见他。”


    “就在你决定卖掉他换钱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梁秋云抬起头,恶狠狠地说,“你不配!”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这辈子没说过这么硬的话。


    这么多年,她总是忍,总是让,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街坊邻居都说她脾气好,说秋云这人软和,好说话。


    可此刻看着江建国那张脸,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流的泪,全都涌上来了。


    像开了闸的水,堵都堵不住。


    江建国也愣住了。


    他盯着梁秋云,不知是想到了哪里,眼神慢慢变了。


    “你说什么?”


    梁秋云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要迈出门。


    江建国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我问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抬手按住梁秋云的肩膀。


    梁秋云被按在门上,肩胛骨撞上门板,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江建国的目光落在了摆放在鞋柜的相框上。


    那是一张合影,今年过年时拍的。她、江燎,还有周宴,三个人对着镜头笑,像一家人。


    江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认出,这青年就是昨天在超市见到的那个人。


    “这是谁?”他指着周宴,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梁秋云没说话。


    江建国一把抓过那个相框,盯着照片里的人,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打量,呼吸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暗。


    “我问你呢,这男的谁!”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地问,“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反正跟你没关系。”梁秋云说。


    江建国盯着她,盯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瘆人。


    “跟我没关系?”他重复着这句话,一步步朝梁秋云逼近,“梁秋云,你他妈还是我老婆呢,你屋里摆着别的男人的照片,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我们早就离婚了!”


    “谁说的?我不承认!”他的脸逼到近前,眼睛瞪得骇人,“那是你那时候联合律师逼我的!”


    梁秋云没再回这疯子的话,偏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楼道。


    她想跑。


    江建国见她不说话,眼底的光越来越暗。


    那个男的,那身打扮,那么气派。还有江燎,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有豪车享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里面过的日子。


    想起出来之后四处打听的狼狈,问谁谁躲,走哪儿哪儿闭门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娘俩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他在里面蹲大牢?


    凭什么他像个过街老鼠,他们倒过上神仙日子了?


    “那男的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阴恻恻的,“江燎在外面干什么?”


    梁秋云咬着牙,下颌绷出一道线。


    江建国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扯开嘴角,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明白了。”他点着头,往后退了两步,“我全都明白了。”


    他转身,又走向那个柜子,一把抓起周宴的照片,举到梁秋云脸前,玻璃相框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这他妈是你姘头,还是江燎的姘头?”


    “你胡说什么!”


    江建国脸上的笑扭曲了。


    “我胡说?”他猛地把相框往地上一摔,玻璃炸开,碎碴溅了一地,“我在里面蹲着,你年纪大卖不动了就让儿子去?”


    梁秋云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你闭嘴!”


    江建国看着她那样子,反而又笑了。


    “怎么?我说对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又去抓梁秋云的肩膀。


    梁秋云往旁边躲,没躲开,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


    “你放开我!”


    “放开?”江建国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拽,“你是我老婆,我抓你怎么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掐住她的脖子。


    “怎么,当年帮你把我送去坐牢的大款不要你了?”


    他把脸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股烟臭味,“现在把你丢在这种穷地方,我看和我们以前过得也差不多嘛。”


    梁秋云被他掐得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花。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震得楼道的声控灯接连亮起。


    江建国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往门口看去。


    楼梯间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而凌乱,夹杂着隐约的喘息声,好像有一群人。


    他的眼神变了变,松开梁秋云,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肩膀绷着,偷偷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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