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些声音总会归于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对的、死寂的平静。
太安静了。
静到被束缚者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旁奔流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每一次沉重而慌乱的搏动,都像是在为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敲响着丧钟。
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
“吱呀——”
审讯室厚重的合金隔音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金属摩擦声,让椅子上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咒术师,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一点点掀开因长时间紧闭而酸涩粘腻、又因强光刺激而始终虚掩着的眼皮。
但那白炽如狱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烧红钢针,瞬间狠狠刺入他收缩的瞳孔。
男人的眼睛被刺激得猛地重新死死闭合,眼角因剧烈的生理反应,沁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蜿蜒滑落。
哒、哒——
皮鞋鞋跟敲击在特制防滑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即便视觉被剥夺,咒术师那被恐惧高度磨砺的感官依旧在疯狂报警——来者不止一人。
走在前面的、更轻巧的脚步声停下了,似乎在他正对面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带来一丝衣料摩擦的窸窣。
而另一个更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无形山岳般压迫感的脚步,则继续向他逼近,最终停在了他的身侧,如同一道冰冷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啪嗒——
一声轻巧的扳动开关的脆响。
那几乎要将他残存理智与眼球一同灼穿的刺目强光,被人为地调整了角度与强度,变得相对“柔和”——至少,允许他勉强辨认出物体的轮廓和颜色。
男人,或者说禅院拓真,用力眨了眨眼,挤出残留的、刺激性的泪水,终于在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泪水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张绝不可能忘记、此刻却带着堪称温和笑意的、年轻得过分的脸。
“我记得你。”森鸥外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同样交叠的膝盖之上,坐姿端正却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娴静。
脸上那抹微笑,亲切得仿佛只是在某个午后茶会上,偶遇一位略有印象的旧识。
但被冰冷镣铐死死束缚在金属椅上的禅院拓真,看着森鸥外脸上那与不久前总监部会议室里如出一辙的笑容,背脊却无法控制地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时,她也是这样端坐着,微笑着,然后,默许了她身后那只白发的小鬼,用利爪,给予了他,也给了整个禅院家与会者,一个鲜血淋漓、刻骨铭心的警告。
正是那咽不下的滔天屈辱与熊熊燃烧的愤恨,加上家族内部某些势力的鼓动与许诺,驱动着心高气傲的禅院拓真主动请缨,精心策划,妄图给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窃取权柄的女人一个深刻的、终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结果却是……他此刻以更加狼狈百倍、如同待宰牲畜般的姿态,成为了她掌中随意揉捏、生杀予夺的阶下囚。
残存的、属于御三家精英“炳”组织成员的骄傲,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禅院拓真强撑着,试图不露怯地、用尽力气高高昂起他被汗水和灰尘污浊的头颅,脖颈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狰狞凸起:“你该记得我!我可是禅院拓真,禅院家【炳】组织的正式成员!御三家的核心术师!”
他还活着,四肢似乎还健全,意识仍然清醒。
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这个女人真是那个什么见鬼的、凭空冒出来的总监部部长,也不敢、或者说不能对御三家的核心术师真正下死手?
总该有些顾忌吧?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古老的约定、彼此制衡的规则……
这么想着,一股虚浮的、如同泡沫般的底气混杂着更深的恐惧,让他脸上试图挤出一个属于幸存者、甚至胜利者的、嚣张而扭曲的笑容。
然而,那丑陋的弧度刚刚从他破裂的嘴角艰难地拉扯出一点,他便骤然发现——自己完全被无视了。
森鸥外微微皱了一下眉,偏头,对着身旁适时微微弯腰、做出恭敬聆听姿态的中原中也,平静地问道:“红叶之前……没''''调.教''''过这个?”
弯腰保持着绝对恭谨姿态的中原中也,瞬间明白了森鸥外话语中那未曾言明的、冰冷的含义。
他配合地做出恍然的表情,仿佛才注意到这个“瑕疵品”,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如实回答:“近期需要''''处理''''的人与事太过繁杂,堆积如山。红叶姐大概是……一时疏忽,漏检了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是觉得……不值得特意费心?”
禅院拓真是认识中原中也的,咒术界近些年崛起的新星、屈指可数的特级战力之一,谁会不认识?
看他此刻在这个女人面前把自己摆得如此之低,姿态恭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忠犬,禅院拓真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虚妄的底气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迅速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扩大的、深渊般的不安。
但长久以来浸淫在禅院家那套等级森严、视“非术师”与“女性”为附属品的思想中,以及濒临崩溃边缘的、脆弱的自尊心,让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恨铁不成钢地、用尽力气朝着中原中也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形:
“中原中也!你!你一个特级术师!咒术界的顶尖战力!居然对这么个女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你还有没有一点术师的尊严和骄傲?!你——”
“轰——!!!”
以森鸥外所坐的那张普通椅子为无形的、绝对的圆心,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地核心最原始怒火的恐怖力量,从中原中也脚下所接触的地面轰然爆发!
那不是咒力激荡的绚丽光焰,却比任何已知的咒术压迫更加更加蛮横。
暗红色的异能光芒如同地狱裂隙的惊鸿一瞥,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足以扭曲空间概念的沉重力场。
特质加固,足以承受一级术师近距离爆炸冲击的地面,此刻如同孩童手中的劣质饼干般,寸寸龟裂、粉碎、向下疯狂塌陷。
那恐怖的重力并非均匀散布,而是被精准操控着,狂暴地、集中地碾压向禅院拓真所在的狭小区域。
他身下那足以束缚特级咒灵的金属椅,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瞬间被压扁、扭曲成一块扭曲的废铁。
连同被死死禁锢在上面的禅院拓真本人一起,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拍”进了破碎崩塌的地面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在中原中也那不讲道理、蛮横到极点的【重力操纵】之下, 禅院拓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任何一块肌肉,任何一丝咒力。
膝盖以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曲、几乎当场折断,腰背被强迫低伏到极限, 胸口狠狠撞击在扭曲的金属残骸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如同古代刑场上被刽子手死死踩住脖颈、脸面朝下摁在断头台上的待决罪犯般的姿势,面部深埋进被重力碾碎而成的、混合着混凝土粉尘、尖锐金属碎屑与潮湿木渣的废墟之中。
“额啊啊啊——!!!”
喉咙像是被无形巨手撕裂般, 下意识地爆发出嘶哑而破碎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痛苦音节。
禅院拓真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家族的骄傲、个人的愤怒、对力量的倚仗, 全被这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碾得粉碎,连残渣都不剩。
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也是最赤裸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他的灵魂:
死。
会死吗?
真的要死了吗?
死。
死。
死死死死……
妈妈……
……他不想死。真的, 一点也不想。
或许只过了一瞬, 又或许漫长得如同在无间地狱里轮回了一个世纪。
一道如同天籁般、却又带着无尽冰冷与遥远质感的声音,自他头顶那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极其遥远的地方,轻轻地、如同羽毛落地般响起:
“中也, 够了。”
那股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压成齑粉的重力场,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彻底地消失了。
快得让人恍惚,仿佛刚才那濒死的体验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瘫软如烂泥、彻底失去所有筋骨支撑的身躯, 狼狈地瘫倒在坑洼不平、布满尖锐碎砾的地面上。
眼泪、鼻涕、还有口中因内脏受创而咳出的腥甜血沫,混合着灰尘的呛人腥气,一股脑地侵入禅院拓真已然麻木的味觉系统。
那味道……是“生”的、无比清晰却也无比残酷、混杂着绝望与卑微的味道。
“抬起头。”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如同铁律般的命令口吻,清晰地穿透他耳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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