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会儿还是个孩子,一会儿又成了少年,拿着笔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笔迹慢慢重合,逐渐长出凌厉中透着柔软的笔锋。他从少女老师那里出师了,他们的字迹排在一起任谁也分辨不出。
“哇!艾斯,你的字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你不会是什么人假冒的吧?”
第二天被人怀疑的艾斯头上冒火,追着人从船头打到船尾,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他快乐不起来了,他快乐不起来了。他坐在屋子里一遍遍模仿着记忆里的字迹,功力愈发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他从这些纸张中想象她的模样,凭此得到一丝慰藉。
他想做更多更多的梦,想更多更多的梦到她。少年的爱意来得汹涌而澎湃。却找不到落脚栖息的港湾,只好在少年的心里卷起惊涛骇浪,发泄着愤怒、恐惧、无奈、痛苦,搅得天地一片狼藉。
风暴难以平息,时光一去不返。他只想见她一面。
艾斯的反常很快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他最近甚至对肉都没什么兴趣,吃饭时也不再突然睡着,倒是喜欢发起呆来。那双一直透彻有活力的眼睛时常透露着茫然,有时候喜欢盯着一个没人住的房间看,好像那里面突然就会跑出什么仙女似的。
老爹看不下去,多嘴问了句青春期儿子的心事。向来对老爹有求必应的艾斯这次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闷闷地说了句——“没什么。”
这显然是事情很大条了。但艾斯什么都不说,一船糙汉子也不会哄人,开了个秘密会议后决定带着他们的弟弟出去转转,地点就定在乐园的美目岛。那里半个月后会召开一年一度的美食节。
艾斯也意识到他让家人们担心了,同意了这次出行,平时也更注意把情绪收起来,好让他们安心。
可出行还未成行,他先跑去老爹屋里哭起来。好似某座一直悬于头顶的大山压了下来终于把他砸得承受不住了。他心里的生机都被接连不断的梦境吸干,无处落脚的爱意灌进去变成无家可归的狂风,于是他心里就成了一座荒漠。坍塌大地,山河寸裂。
那几日的梦境格外杂乱。慌乱的过往一股脑挤进他脑子,一会儿是阴暗的牢狱里他对着朵花流泪,一会儿是风暴中心的大海上他和少女扒着他俩唯一的一艘小船,一会儿又是午后的阳光照进哥尔博山,他抱着一只小白虎在树荫下午睡。最后停留在一个缀满星空的夜,一个长发的金色人鱼停在他床头送给他一个吻。
接连几天的混乱梦境让他觉醒了全部记忆,那些该遗忘的、不该遗忘的、痛苦的、甜蜜的,埋在时光的沙河里被挖出来。他想起来,他是见过那只人鱼阿弗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月夜,他以为那是个美丽的仙女,来送他一个轻盈的梦境。
这梦境大约迟了十年终于落到他头上,他知晓他们原来那样相爱。她是他生命里每一个阶段的花儿。他的阴霾的土壤被这朵花拯救,又随着她的离去而枯萎。那含愁的爱现于他的眼中,把他的生命一览无余的呈现。
要是他的爱仅仅是串宝石,他可以把它摘下妥善安放;要是他的爱仅仅是清风明月,他可以把它们画取;可他的爱是骨血连筋,抽出来他会比它更快枯萎。
于是他该怎么办呢?无望的爱不能宣之于口。她是此世不存在的人,世上唯一同她相处过的那个人不是他。艾斯头一回对人产生一种名为嫉妒的感情,即便那人是他的兄弟。他嫉妒他曾跟她说过话,问过她好不好,或许还被那个柔软的怀抱拾取过。他想告诉所有人那是他的姑娘,是他一个人的。他明白,那是为他而来的姑娘。
因为时间是短促的。是不可反的。浓雾窒息了他的心,打开门,晨曦也挪不进来。
他爱上的姑娘是场荒谬的梦境。
他在老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十年来他从没这么丢脸失态过。那泪水仿佛干不了一样,把他悲伤的心事都堵在喉咙里。
他担心老爹嫌弃他,但老爹只是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如大海般包容他的一切。他的少女也是这样,她远比大海还要广阔,她认可他的一切,并毫无保留地给予他全部的爱。这爱在生时被织成密密的金色的网,托着他往高处飞,一直飞到白云之上,比苍穹还要远的地方。她死时,这网便断了。他跟着坠下来,从白云之上,从比苍穹还远的地方。
他向老爹讲述他那些隐秘不可宣的情谊,试图让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他需要有人肯定他,一个人是支撑不住的。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爱着的姑娘是实际存在的,至少她曾经存在过。
他此时无处落脚的爱需要一个扎根地。哪怕是一个破烂的空洞也得扎进去。因为他怕自己也会遗忘。她来过一场,一定要有人记得她。他看过的书里写过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得一直念着她,好叫她知道有人还爱着她。
“老爹,我没有骗你!我相信这些事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老爹的大掌压着他的头发,神情难得严肃:“我相信。她是存在的。”他又用那无比包容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况且,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不是已经回来那么多次了吗?”
艾斯从这句话中重新获得某种希望,他终于再度笑起来。阿弗最喜欢他肆意阳光的笑,假如她终有一日会回来,他应该用笑容迎接她。他们的爱是欢悦的。
老爹在艾斯离去后沉默下来。从艾斯讲述的梦境里他得知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真相。他一直想不通当年那条奇怪的人鱼为什么拼着一死也要夺走蒂奇的性命。他后来专门查探过,他很确信蒂奇和人鱼并没什么仇怨。可那条人鱼眼中灼烫的仇恨火焰又不似作假,那是只有跌进不断敲响别离的丧钟后才会拥有的眼神。
一切真相大白后他并没有感觉到揭开谜题的轻松。他好像一瞬间更为苍老,那条小人鱼的样貌浮现在他眼中,他感受到她无尽的勇气。为了保护家人不惜连自己也被恨上。
他灌了一大口酒,觉得这个小女儿可真傻,有什么事是不能跟家人商量的呢?又想到她大概已经绝望了,每一次尝试又失败耗尽了她面对未来的能力。他理解了小女儿的心情。即便在那之后无人记得也无所谓,她所守护的是他们的笑容。即便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无关紧要的过客也不要紧,她留在原地,他们会继续向前。
那个时候,最后看着晨光乍现时,她在想什么呢?
多年不曾软弱的白胡子几乎要为她落泪。迟到十年,他终于知晓了当年面对她时突然而来的熟悉感来自哪里。那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记忆告诉他,那是你的女儿,你该救救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下一章一定甜起来!
第65章 他的花儿
◎她的归途◎
艾斯的梦境停止了。在某一个晚上她说:“既然夜晚不再,就忘掉吧。”那之后她再也没降临过他的梦境。
为了避免忘掉她,艾斯踏上寻找过往的路。第一站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的兄弟们陪他在岛上疯玩了几天,萨奇做了一桌又一桌的美食扔进他们的胃里。他坐在河边看细浪翻滚,百花泛滥。大家都难得这么开心,酒杯放在唇边,笑容还不忘挂在眼角。夜晚,星辰漫天。早上,晨露清凉。
在岑寂的黎明艾斯告别要回莫比迪克号的萨奇他们,一个人走上接下来的旅程。
她曾坐在黑桃A号的船沿上,沿上从左往右三分之一处是她刻下的剑痕;她曾住过沙漠最高处的旅社,在溶溶月色下坐在床边发呆;她曾推开巴苔里拉破旧的门扉,在里面摩挲着他母亲的照片;她曾走过许多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岛屿,悄悄去看战场上英魂们的故乡。
这大海上仿佛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又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认识她。在无边的大海上,在海鸥高歌中,这是一趟没有终点的朝圣之旅。当夜晚降临海岸,暮色中海鸟归巢,这船就成了落日余晖烧不尽的余孽,在浪上同黑暗抗争。他的记忆在这种时刻叩击门扉,就是这股阻不住的泉流在他血液里奔流,将他隔绝于世界。
在冬岛上吃霸王餐逃走时他下意识停下。但没有人扇着小翅膀带他远去,于是他被老板逮住狠狠揍了一顿,尽管一点都不疼;遇见路飞的海贼团时,他醉了酒跟索隆说阿弗的剑术很好,你可以跟她切磋一下。索隆问他:“阿弗是谁?你朋友吗?”
他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大概那太糟糕了,路飞的船员们一下子慌乱了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做的事一样。索隆被黄头发的厨师按着打却难得没反抗。
艾斯试图阻止他们,并言明他并没有什么大碍,张开喉咙却发不出声。他抬起手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流泪了。他应该停下这么丢人的举动,但他只来得及抓住他的弟弟。作为一个大哥,他从不在弟弟面前软弱。所以他只是哽住喉咙反复念叨:“我好痛苦。路飞,我好痛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