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明明在被几个男人殴打时,都没有感受到伤害痛苦的心,却在此刻仿佛被缄默的子弹击穿了。


    对当下处境的屈辱,不被理解的愤怒,还有更多不愿被禅院直哉承认的,无穷无尽的惶恐。


    这些炽热的情感比身体上的痛楚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不知是无意间咬破了内壁软肉,还是嘴唇上的伤口重又渗出了血,禅院直哉品尝着口腔内的血腥气,迟迟无法入睡。


    吱呀一声,老旧的障子门被人轻轻推开。


    木屐踏过地板,却没发出丝毫声响,来人的衣袖掠过空气,带起一丝晚风。禅院直哉不用抬起头,就知道那道比月光更沉默的身影究竟属于谁。


    木托盘被人放在榻榻米上,清苦的药草香味扑面而来。


    “滚出去!”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鬣狗,禅院直哉冲着她嘶吼。


    那道身影跪坐在他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禅院直哉大口喘着气,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痛恨她的到来,痛恨她的沉默,痛恨她的施舍。


    是的,施舍。


    禅院直哉清楚地明白,在其他禅院家男人们挤着睡通铺时,自己还能拥有独立房间的原因。


    这都是因为那个生育他的人,他应该称为「母亲」的女人。


    从两年前开始,禅院家女人们似乎陆续受到园田奈奈的任命,开始担任会所内的职责。


    大多人被派往五条家协助进行管理,只有她被指派前来管理禅院家的医疗资源,她借用职务之便,为禅院直哉划分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偶尔在禅院直哉受伤时,她也会深夜悄悄送来包扎伤口的药膏和纱布,细心为他治疗。


    然而禅院直哉从不领情,在他看来,这个女人也不过是虚伪的禅院家叛徒!在父亲禅院直毘人被园田奈奈操纵后,她难道不应该羞愧的立刻自尽吗?怎么还能恬不知耻地换回自己的本姓,仍然苟活于世!


    禅院直哉艰难翻了个身,换成背对着她的姿势。


    回应他的是沉寂的黑暗,禅院直哉睁着眼睛,注视着她投在榻榻米上,落在他脸庞边的纤细影子。


    女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光盈盈流过窗棂泄下,禅院直哉才听到她的声音。


    “直哉。”她的嗓音很轻柔,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时那样叫他。


    “你一直厌烦我,痛恨有我这样的母亲,我都明白的。”


    禅院直哉胸膛猛地起伏,唇边溢出讥讽的轻笑。


    对方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被他的冷漠打倒,径自说着:“失去直哉的亲近,我很失落,很害怕,可现在仔细想起来,似乎没有像理应的那么伤心。”


    “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因为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的母亲告诉我,不做母亲的女人是会下地狱的。大概,我死后也会下地狱吧。但是对不起,唯独这一次,请让我小小的任性一下,收回这份被厌恶的爱。”


    这个一直以来的累赘,被他视而不见的生母,忽然讲起了以往从不会说的话语。


    事实上,这似乎是禅院直哉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话。因此而来的惊奇和不真实感甚至一时压过了被冒犯的怒火。


    禅院直哉忍不住爬起身,愣愣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面对着他,轮廓柔和的脸庞却隐没在光影中,怎么都看不清五官。


    “真是的,又忍不住道歉了。”女人含着笑音说,剔透的水滴挂在腮边,折射出的微光刺得禅院直哉眼睛发痛,“就当这也是最后一次吧。”


    她将药瓶按照涂抹的次序放好,收起木托盘,拉开障子门转身离去。


    像被人用手术刀利落地斩下寄居在身体里的肿块,浑身清爽的同时,却因执刀者不是自己而感到茫然和不快。


    望着她离开的挺拔背影,禅院直哉忽然意识到,这也是他从未看到过的画面。记忆里蟾蜍般趴伏的模糊影子忽然直立了起来,变成明晰可见的,他无法触及的独立存在。


    禅院直哉静静坐在榻榻米上,脑子里混乱穿插着纷杂的思绪。都是些无意义的,不着边际的东西,他试图弄清楚,但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禅院直哉猛然站起身,踉跄地扶着窗棂往院子里看去。


    春寒料峭的初晨,探进院里的枝芽浮上层幼嫩的绿色,那瘦削的身影穿过道道树影,走得很慢,但一次也没有回头。


    云层间曦光灿然四射而出,映亮暗沉的夜色,她就这么走向那轮朝阳,重新踏进温暖的日光里。


    tbc


    ◎作者有话要说:


    ◎最新评论:


    【只是互换了一下勾就受不了了,牠们本该一直是被压迫的那一方,突然从女人手里夺走了权力,压迫女人的时候还觉得理所应当,换成自己就觉得受了多大的屈辱,不觉得可笑吗,就你们公勾是人,女人不是人,活该!这章看得我太爽了!】


    【她回归了光明,真好】


    【没必要太共情这些男的……或者说这种剧情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有空共情这些虚拟剧情中虚拟男角色,不如多共情现实中真正被剥削几千年的女性吧】


    【不开心了起来,这些都是女人从古至今的轨迹。然而把文里的男人变成了女人的境地却并没有让我很爽。反倒是有一点什么梗在我心间,让我畅想起了真正平权的世界。】


    【就像是最近快毕业我负责给老师买礼物,几位有孩子的老师大家很理所当然的提议买小孩的玩具。我第一时间就拒绝了,我觉得毕业礼物是交给老师这个身份来报答三年的栽培的,女性不止有母亲这一个身份,她在我们面前是老师那么我们就该将她当作老师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母亲】


    第35章


    ◎伏黑甚尔「加更」◎


    开局一家牛郎店13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禅院直哉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她似乎被上层从禅院家调回会所本部,负责接替她的女人羡艳地说,她因为有着摄影天赋而被选中,目前正在专门的学校进行系统学习。


    摄影。禅院直哉试图将这个词和记忆中沉默的人影联系起来,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在外人看来,禅院直哉彻底沉寂下来,像所有禅院子嗣一样,格外乖顺地遵循着陈林制定的规则。


    只有禅院直哉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等一个人。


    只要能找机会跑出去,找到甚尔君,那就肯定能得救了。甚尔君那么强大,一定可以把他从眼前的困境中救出来!


    为此禅院直哉忍气吞声了足足三年,他和身边的禅院家子弟们一起定期身体除毛,学习如何装扮自己,每天清晨诵读陈林编写的《男德经》,做着从前他不放在眼中的奴仆活计。


    在夏日里某一天,禅院直哉等到了机会,他参加了被会所选拔预备役男公关的比赛,并且成功入选。


    负责选人的考官捏着下巴,毫不留情地点评:“体脂率不合格,还需要增肌减脂,胸肌形状差了点,需要再塑。好在脸蛋很不错,有成为头牌的潜力。”


    禅院直哉已经学会了如何遮掩自己的情绪,他敛起眉眼,乖顺地应答:“多谢您的指点。”


    考官显然对自己在禅院家的收获非常满意,她点齐所有预备役男公关,一共入选五人,禅院直哉和禅院兰太都在其中。


    “我会带你们去会所总部接受为期一年的专业训练,训练期内采取末位淘汰制。你们这批质量普遍很高,同期的五条家、加茂家的预备役男公关们都长相出色,身体素质也很好。所以你们千万不能懈怠,丢禅院家的脸。”考官严肃地告诫他们,她原本也是禅院家的子嗣。虽然如今已经改为母姓,但显然不愿看到禅院家落于人后。


    “那……如果没被选中呢?”禅院兰太小心翼翼地发问。


    考官推了推眼镜,冷冷道:“有咒力的人会被分派去协助「窗」的工作人员祓除咒灵,那是很危险的工作,不适合你们。”


    禅院直哉强忍着怒火,然而禅院兰太颇为信服,畏惧地点头:“是的,是的……谢谢您,我会努力不被淘汰的。”


    考官给他们半天时间收拾行李,带着禅院家一行人坐上了前往会所的巴士。禅院直哉望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舒适。


    终于,终于,他走出了那个牢笼!


    剩下的就是找个机会溜出去逃走,他肯定可以做到!


    和其他禅院子弟们一样,禅院甚尔低着头跟在考官身后,被她引着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在电梯口迎面遇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dk和梳麻花辫的女孩。


    “啊,五条。”考官和领头的白发dk打招呼,“你这是?”


    听到这个姓氏,禅院直哉不留痕迹地打量来人。白发和墨镜后湛蓝的六眼,应该是五条家的神子,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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