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


    云层在空中慢悠悠地移动,无花果叶朝他一下又一下地挥着手。


    他高举的手臂缓缓落下。


    那颗无花果由于无敌饱满,十分丝滑地朝着他手掌的边缘滑去。


    “啪嗒。”


    掉在了他的脚边。


    夏天大中午的太阳很晒,他像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般,极缓极缓地转过了头。


    令人晕眩的阳光中,露西娅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精致的五官无比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就如同她那分明的轮廓一样。


    为什么是这张照片?


    这个光线一点也不柔,更没有晕开她的脸。


    奇怪,明明他曾无数次擦拭她。


    但为什么,他却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渗了出来,他的视野逐渐晃动起来,被刺目的阳光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不稳定的小块。


    每一个小块里,轮廓清晰的露西娅都在看着他,笑着看着他。


    为什么会放这张照片?


    这又是谁放的照片?


    灿烂的金色在他的眼中跃动。


    一滴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漫出眼眶。


    和那个无花果一样,“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完了完了,她看见了会揍他的。


    从未有过的惊恐塞满了他的身体,竟然让他浑身开始颤抖了起来。


    干得发白的土地上,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落,渐渐地像夏季的暴雨一样,将干涸的泥土洇成一片深褐色。


    得赶紧换掉。


    他赶忙地将手探进衬衫,在胸前的口袋里胡乱地摸索着。


    对,换掉。


    换掉就好了。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慌乱间,他的手背撞到一叠厚厚的东西。


    内袋里的照片被顶起,哗啦一下,散了满地。


    “唔!”


    香克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手臂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有夏日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手背。


    他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夏蝉在树的海浪中疯鸣。


    他的脚边,白云镇梨花漫天,那个如月光般的女人望着他,眼底藏着挥散不去的忧伤。


    那场雪化作的大雾,在七月的阳光下散了开来。


    香克斯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的身体痉挛似地一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红了那片宽大柔软的无花果叶。


    “她死了......”


    绿意如玻璃般清透,呓语般的喃喃弥漫。


    “她死了。”


    “她死了。”


    他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将那件白衬衫染成了有些透明的红。


    正午的炫光中,香克斯看见了一双比太阳还要亮的眼睛,明明海风这么大,那上面的睫毛却没有颤动哪怕半分。


    他的手脚撑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向她奔去。


    她早就死了!


    她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怎么......”


    “我怎么会......”


    他重重地扑倒在她的身前。


    鲜血飞溅在空中,如同一颗颗澄澈艳丽的红宝石。


    这些红宝石刚落地,便无声地融化,从泥土里渗了下去,再无踪影。


    土里的水应当是被夏天蒸干了,无穷无尽地吸收着一切它能够到的所有水分,滋养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土壤。


    不可以!


    不可以弄脏她!


    香克斯慌乱地用手去接,但血马上从他的掌心漫出,漏向了埋着她的大地。


    “对不起......”


    “对不起露西娅。”


    他死死地闭上嘴,腮帮子鼓鼓的。但血却像是刹不住一样地,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溢出。


    海风火烧火燎地烤着他,终于,他那被堵住的喉咙再也忍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呕!”


    他整个人贴在地上,泥土被血混成了一团糊状物,如同加多了水的面团,黏在了他的侧脸。


    他被这黏腻的触感刺得一个激灵。


    好凉。


    我的老天,太凉了!


    她怎么能受得了,她怎么能躺在这么凉的地方!


    他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


    滚烫的泥土淹没了他的手掌、嵌进了他的指缝。


    漫山遍野的知了在他的耳边尖叫。


    就在他的半条胳膊被泥土包裹的时候,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要把她挖出来!?”


    他的身体被强行拖了起来,贝克曼望着这片狼藉,一向沉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露西娅墓上的泥土被翻开,原本上面长着的青草也被搅得一团乱,几朵黄色的野花和棕红色的根须一起,颠倒在土层之上。


    香克斯却仿佛看不见他似的,抽出手臂重新扑向她。


    “我怎么没和她说再见......”


    “我怎么会没和她说再见......”


    他用力地挖着,血和泪不断地从那抖得吓人的嘴唇上甩落。


    浓郁的阴影投下,遮住那些被翻起的野花。他的手臂被再次拉住,比上一次还要用力,捏得他的骨头嘎吱作响。


    香克斯骤然抬头:


    “我还没有和她说再见!”


    他的声音堪称凄厉,和这海浪般的蝉叫声一起,在这座小岛上回荡。


    只剩下翠叶的樱花树在他们的头顶晃动,将这两个并肩多年的伙伴卷进了一个金绿色的漩涡。


    攥着手臂的力量不容置疑,并且,越来越紧。


    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她的坟前对峙,为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暗色。


    香克斯望着没有半点退让意思的贝克曼,声音软了下来。


    “我还有好多话没和她说。”


    “我就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


    他的脸上爬满了泪痕,他哀求着他的副船长。


    “贝克,你就让我见见她。”


    “就一面。”


    羽化后活不过一个夏天的蝉在他们头顶歌唱着轮回,轰轰烈烈。


    良久,贝克曼缓缓说道:


    “路亚她已经休息了,不要再去打扰她......”


    “你懂什么!”


    也许是贝克曼脸上的冷静堪称无情,香克斯疯了似得大吼。


    “我的爱人死了!”


    “我爱的人死了!”


    “谁不爱她!”


    一声比他还要响的吼声压过了他,贝克曼死死攥着香克斯的手臂,额头上爬着与香克斯狰狞得如出一辙的青筋。


    这两个男人狠狠地瞪着对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贝克曼的眼眶通红,他的这位副船长向来不将自己的情绪显露于人前,但香克斯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睛上的浮肿。


    贝克曼喜欢路亚。


    他当然知道。


    他的这位副船长总喜欢坏心眼地逗她,比如拿走她贿赂的小费却转眼驳回她的采购申请,饶有兴味地看她跳脚,等她以为采购彻底没戏了的时候,又会在几天后将她想要的东西直接送到她的房间,等着她兴冲冲地跑来围着他转圈。


    贝克曼在男女关系上荤素不忌,以他的手段,对任何女人都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从容自如,却唯独对路亚作出如此不稳重的样子。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越界。


    可路亚喜欢的人是他红发,贝克曼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但是,露西娅喜欢他,又如何呢?


    他和贝克曼一样,到头来,都被她随手扔下。


    夏日是爱的盛歌,这样热烈的季节,他却觉得那么森冷。


    太阳的光线缓缓移动,洁白的云朵变换着不同的形状,漫过香克斯和贝克曼紧绷的脸。


    ......


    漫长的蝉声过后,香克斯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好后悔。”


    暗红色的衬衫在风中鼓荡,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我好后悔贝克。”


    “我应该多陪她玩玩的。”


    草叶在盛夏疯长,沐浴着阳光的青草香如海潮般淹没了他。


    “我为什么要和夏姆洛克争抢。”


    “我为什么要让她为难。”


    香克斯看着贝克曼,泪流满面。


    “她明明已经......那么累了。”


    第222章 星星与黎明:他得带她走完。


    人群散场,死亡才真正开始显形。


    但对于香克斯而言,直到三个月后的那个午后,对于死亡的感知才姗姗来迟。


    这份被人的求生本能条件反射性压住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就淹没了他。


    此后的这段时间,贝克曼每天都盯着香克斯,以防他突然又发疯把露西娅给挖出来,又或者......做出些令露西娅真正生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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