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安妮的皱眉被香克斯理解成了不满,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四皇竟然因为一场公开演讲而慌张了起来。


    他用他那被雾蒙住的脑子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她不满的原因:他漏了个形容词。


    别人都有用形容词,他没有,这的确是他的问题。


    是了是了,香克斯开始在雾中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既然已经嘴瓢了,他就只能将错就错。


    差劲的爱人?


    糟糕的爱人?


    可恶的爱人?


    那股无名火再度窜起,他感到自己的霸气在体内流窜,像是一窝亡命的蟑螂,把他的身体当做下水管道,在他的血管里撞来撞去。


    就在那群蟑螂要冲破他的胸膛时,他强行按住自己不再去想了。


    他决定就选一个客观一点的词,比如“美丽”。


    他想了很久,久到其他人都开始疑惑起来。


    终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带着被太阳杀死的螨虫尸体的味道。


    香克斯缓缓地开口。


    “她是世界上......”


    他的声音很轻。


    “最好最好的爱人。”


    安妮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


    因为她看见,红发那有些失焦的眼中,浮着一层空濛的水光。


    ......


    当阳光升到岛屿正上空时,香克斯、索菲亚、龙、安妮抬起棺椁,放入了墓碑后方早已挖好的坑里。


    当第一捧泥土覆上露西娅的脸时,贝克曼等人的余光不动声色地锁住了他们的船长,随时准备在他扑上去的刹那将他按住。


    然而,香克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安静地看着泥土一捧一捧地覆上她的身体,看着她和他兄长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地下。


    那天的失控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幻梦,香克斯还是那个四皇红发,他正常地走着所有葬礼都会有的流程,正常地和前来送别的人说话。


    他是夏姆洛克血缘上的弟弟,应该也是露西娅的爱人。虽然这三个人的关系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红发香克斯都是除安妮外,夏姆洛克和露西娅仅剩的家属。


    另一个家属安妮正被布里安娜等人围着,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杯鲜榨的果汁。不远处,伊凡和阿莱西亚的墓碑静静立在露西娅和夏姆洛克身旁,十七岁的伊凡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那张妍丽的脸庞散发着月亮般皎皎的辉光,而阿莱西亚则仍是那副酷姐模样,冷厉得像她的把柄红缨枪。


    阳光下的智慧芒果汁在安妮手中闪着光,一如多年前那个鎏金的夜晚。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在。


    费加兰德的花园里,樱花在华灯下盛放,他们一起尖叫着躲避三毛嘴里的鞭炮,他们一起嘲笑着丢了好大一个脸的夏姆洛克,他们一起笑,一起闹,意气飞扬。


    明明当时的笑容还历历在目,明明当时的花香还恋恋不散,但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她真的很幸运,在神之谷的狩猎场中幸运地被玛德琳和多里安收养,在沦为实验体的时候幸运地被露西娅拯救,在最终这场战争中幸运地活到了最后。


    但是为什么......


    安妮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她那么幸运,却不能分给他们哪怕一点。


    就在她手中的玻璃杯要碎裂开来的时候,她的脖子被猛地勾住。


    布里安娜仿佛没看到安妮脸上的扭曲一样,朝着阿莱西亚和伊凡的方向努了努嘴,“阿莱西亚要是知道被当成救世主了怕是会被气活过来。”


    安妮攥紧的手指顿住,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伊凡墓前人来人往,革命军尤其的多,堆满了他写的书。


    与此同时,他们也为阿莱西亚摆上了一束又一束的鲜花,垒得满满当当,而她那把断成两截的长枪也早就被鲜花淹没,照片里那个酷姐脸上肉眼可见的嫌弃。


    半晌,安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她们的另一边,香克斯正和雷利、夏琪、巴基还有多年未见的路飞聊着天,他耐心地听路飞讲着他的冒险故事,和过去一样,时不时地拍拍他的脑袋。


    他真的太正常了,正常到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参加一场葬礼,这场葬礼的主角也并不是他的爱人。


    正常到山治、娜美,还有多米尼克他们差点气得冲过来揍他。


    雷利望着正和路飞说话的香克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第221章 无花果与夏蝉:她死了。


    葬礼过后,玛丽乔亚最后的霜雪渐渐消融,这个年轻的世界正于晨曦中生长出新的骨骼。


    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无论谁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留下的人都将和这个世界一起,渡过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升月起、潮涨潮落。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洁白的樱花早已如雪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翠绿的枝叶,而这个盛夏的蝉鸣,比香克斯曾经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聒噪,来得......生机勃勃。


    埋葬着露西娅的岛屿不是玛丽乔亚那种永恒的春岛,这里没有那种完美到虚幻的舒适,但却有着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香克斯照例提着一块手帕,细心地擦拭着石碑上的痕迹。昨天晚上下雨了,虽然在夏天的阳光下早已蒸发,但仍是在露西娅的脸上留下了一颗颗白色的灰尘,可能是海水中的盐分、也可能是泥土里的尘埃。


    让她第一次被通缉的蔷薇学院早已真相大白,埋葬在那个悬崖上的逝者与真相一起,重见天光。


    而就在今早,索菲亚正式宣布废除王族,今后的领袖将由国民定期选举产生。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也在陆续跟上。


    正如她所愿,这个世界不再会有王。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贵族。


    柔软的手帕轻轻抚过露西娅的脸,香克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话,“有些天龙人已经被发去......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哦对,劳动改造。”


    在那场大战之前,露西娅只对龙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给每一个天龙人公正的审判,不允许任何私下的报复。


    感谢科技与果实的能力,翻阅一个人的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事,而所有的仇恨,都将在这个新的世界终结。


    所有的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他这个曾经的四皇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了,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将这些事情细细说给她听。


    “丽塔发布了新歌,她现在可是和那个可恶的骷髅齐名的歌手了。”一想到那个竟然要看她胖次的家伙,香克斯的声音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我看那个家伙可比丽塔差远了,那些人什么眼光啊......”


    艳阳透过层叠的枝叶,在香克斯的红发上摇晃,夏蝉的鸣叫轰轰烈烈,但远处的贝克曼等人仍能听到香克斯的说话声。


    他絮絮叨叨的,从丽塔的新歌说到了成为新锐服装设计师的凯米,他像个忙碌的小蜜蜂,围着露西娅嗡嗡地转,和曾经在雷德·佛斯号上的每一个日夜,没有任何区别。


    香克斯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们这些船员自然也不会抛下船长把船开走,更何况......


    贝克曼的目光落在香克斯的脸上。


    那里,没有一丝难过的痕迹。


    这三个月来,他不止没有一点伤心,也没有碰一滴酒,他没有哭、没有闹,连马尔科离开前亲吻了她的墓碑,他都没有说什么。


    他就一直留在这座岛上,每天坐在她的身旁,擦拭着这座崭新的碑。


    夏日的热风吹过,沙沙的树叶声中,贝克曼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安妮。


    哪怕革命军事务繁多,露西娅的这位妹妹仍是没有离开。


    贝克曼垂下眼,心底无声叹息。


    她的姐姐走了,她只能替她看着他,直到她的姐姐彻底放下心来。


    ......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高空,吃完午饭的香克斯慢悠悠地往她的方向走去。


    一把和他的格里芬有些像的刀立在她的碑前,在他的眼中渐渐放大。


    那是三毛,它重新变回了刀,再不愿出来。


    翠绿的树叶在风中翻涌,带着盐和海腥的味道。


    突然,一颗沉甸甸的果子从枝头坠落,直直地砸在他的头上。


    香克斯头本能地一缩,他抬起手,这颗果子从他的头顶弹跳了一下,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这个果子像颗深紫色的水滴,竟然和他的手掌一样大,浑身圆嘟嘟的,流畅得没有一丝凹陷。


    “露西娅快看!”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果子献宝似地举起。


    “超级无敌饱满的无花果!”


    他的嘴角咧得高高的,一口白牙在太阳下反着光,那道声音很是兴奋,在摇曳的夏日里荡开一阵阵兴致勃勃的回音。


    然而,只有回音。


    和浪涛、蝉鸣一起,填满了他身边的空气。


    但他却突然觉得,这座岛是那么空、那么静,


    就和他那空荡荡的视野一样。


    无花果的叶子在他的眼中上下左右地摇着,如同一只只绿色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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