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包厢的空气变得粘稠又灼热。


    如果说24年他对于露西娅“宫”的态度还算克制的话,那现在这样子就是明目张胆了。


    “......”


    一股鸡皮疙瘩从被他抚过的腰上漫开。


    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不能露馅后,露西娅用尽全力才按下那蠢蠢欲动的拳头,从他的怀里挪了出来。


    “说吧,你的条件。”


    既然这位海军元帅不打算主动提,露西娅便将话头给他递过去。


    暗红的房间陷入了寂静,萨卡斯基没有说话,眼底的暗沉却如墨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被拉动的轻响传来,萨卡斯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掰过露西娅的脸,让她正对自己。


    “我想要你。”


    滚烫的气息钻进了她的耳朵,露西娅身上都是男人荷尔蒙的味道,那双强硬的眼睛几乎贴上了她的,毫不遮掩的侵略性笼了下来,好像在看一只他已等候多时的猎物。


    宽阔的影子渐渐靠近,几近吞噬了她的。


    “就今晚。”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这几年来,她与萨卡斯基只见过两次,而就这两次,都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露西娅毫不怀疑,如果他有能力,他是一定会杀了她的,哪怕早在顶上战争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呵,所以这是男人莫名其妙的征服欲吗?


    露西娅回望着他,脸上却平静无波,没有因为男人的靠近而羞涩、不适,也没有被那句“就今晚”而激怒,什么也没有。


    就仿佛他只是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连影响她的情绪都做不到。


    萨卡斯基握着她脸颊的手指猛地收紧。


    25年前的他以为,他没有办法像那个费加兰德·夏姆洛克一样得到她,是因为他站得还不够高。然而,当他真正站到他能得到的权势顶点时,他才发现这些对于曾经的露西娅宫来说,远远不够,而对于现在的露西娅而言,毫无意义。


    她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区别,于她而言,他这个海军元帅与任何人都一样,哦不,因为他之前要杀火拳,她怕是觉得,她与他甚至都不是一路人。


    包厢里的温度陡然升高,混杂着男人味道的硫磺味从空气中浮起。


    萨卡斯基重重地掐住了她,勾起她的下巴,朝着那张冷漠的嘴直直俯下。


    那个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青草味扑来,销魂蚀骨,仿佛在勾引他。比晚上还要猛烈的燥热感涌遍全身,所有的理智都被那股近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渴求取代。


    那张殷红的嘴唇越来越近,萨卡斯基的喉咙里甚至泄出了一丝渴望的呻吟。


    “嗤。”


    就在他终于要得到那抹柔软的刹那,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的那朵蔷薇花上轻轻一点,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他直接推了出去。


    “砰。”


    萨卡斯基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座位里。


    “说点真话。”


    露西娅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长发,拿起桌上的消食山楂汁,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没有看他,仿佛在等他整理身上那因燥热而产生的狼狈。


    萨卡斯基死死地盯着那张陌生的侧脸,胸膛因方才的失控而剧烈起伏着。


    她的确很了解他,就如同24年前在军舰地牢里一样,她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不是圣人,他不是不想用权势来得到她,这个恶劣的念头在革命军联系他的时候就已然升起。可他却更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露西娅她从来不是什么能被要挟的女人。


    她与费加兰德两兄弟是那么的亲密,为什么他就不可以。


    不甘心,他不甘心。


    ……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


    ……


    良久,粗重的呼吸声缓缓平息。


    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在他将整个海军的命运压上赌桌时,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听到她亲口告诉他。


    “这次……”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你会赢吗?”


    失控的情绪尽数敛起,再无任何表情,他变回了那个铁血冷酷的海军元帅,让人难以揣摩。


    而这个问题……无论是他还是露西娅都清楚,是不可能有答案的。


    空荡荡的杯子被搁在桌上,透明的杯壁上还残留着暖红色的山楂汁,就像新鲜的血一样,映在露西娅的眼底。


    “你知道的吧,德尔格林的铁路被炸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觉得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自己会赢吗?”


    “轰隆!”


    萨卡斯基仿佛听到了铁路和人骨爆炸的声响。


    耳蜗的蜂鸣中,露西娅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萨卡斯基,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同样,这个世界的未来,也不会掌握在任何一个个体的手上。”


    “不在我,也不在你。”


    “准确地说,不止在我,也不止在你。”


    露西娅慢慢地转过头,血红的玻璃外,那些服务员们压抑着对战争与未来的惶恐,他们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宏大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大海,是天空,是千千万万的生灵。


    他们或许渺小,或许微不足道,但几百年的磋磨都抹不去他们骨子里的坚韧。


    活下去,是所有活物的本能。


    但很多人都忘了,他们真正的本能其实是活下去,然后喝到香甜的牛奶,吃到松软的面包,吹着温暖的风,不被打扰、正大光明地走在本就属于他们的阳光下。


    萨卡斯基的问题连神明都不知道答案。


    但是……


    “但是萨卡斯基。”


    她望向他,神色肃然。


    “无论你最终站在哪边,我们,都会赢。”


    这不是威胁,只是纯粹地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没人知道会不会成真的事实。


    墨色在他的眼底翻涌。


    萨卡斯基缓缓开口。


    “哪怕他们再次利用费加兰德·夏姆洛克?”


    “对。”


    “哪怕是他,也无法阻挡。”


    露西娅的声音不高,却毫不动摇。


    那双和萨卡斯基同样漆黑的眼睛如同一条长河,坚定地向前奔流。


    萨卡斯基那紧绷的嘴角不由地一扯。


    真是......


    真是让人,灵魂都沸腾了起来。


    自桑落的任务之后便再也没有过的战栗感席卷而来,比上一次还要汹涌,还要猛烈。


    萨卡斯基极力压下那股来自灵魂的颤抖。


    他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个从一开始就放在桌上的漆碟拿到了二人中间。


    漆黑的盖子掀起,露出了猩红的碟面。


    上面放着一粒圆润的荔枝。


    萨卡斯基拿起它,就如同24年前一样,在朱红色的果壳上轻轻一掐。


    莹白的果肉被剥出,这一次他手上的动作很细致,附着在果肉表面的那层白膜和果壳一样被完整地分离,没有一丝汁水渗出。


    萨卡斯基将它,送到了露西娅的嘴边。


    玻璃的红光蒙在他们身上,将荔枝映得如同一颗血粒子。


    就着岩浆般灼热的气息,露西娅张开嘴,将这颗血荔枝一口吃下。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爆开。


    露西娅与萨卡斯基,无声对视。


    空荡荡的漆碟横在他们中间,碟面上,一只蓝色的海鸥振翅高飞。


    象征着正义的,蓝海鸥。


    ......


    这场“相亲”走到了尾声,露西娅站起身,将一早便准备好的花束交给了萨卡斯基。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贺辞。”


    她顿了顿。


    “我不方便去看她。”


    纯白的兰花倒映在萨卡斯基的眼底,不争艳、不逢迎,在选定的地方按着自己的心意生长,是君子之花。


    终归是她......连累了贺辞。露西娅垂下眼,转身走向了门边。


    “露西娅。”


    就在她将手按上门把的刹那,萨卡斯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是20多年后,他第一次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露西娅回过头。


    “生日快乐。”


    萨卡斯基那张冷硬的脸上是破天荒的宁静,他柔和地看着她,为这位久别重逢的故友送上了缺席24年的祝福。


    虽然她的生日还有十天,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不会有机会了。


    露西娅的眼睛悄然弯起。


    “谢谢。”


    “萨卡斯基。”


    ......


    房门打开,露西娅刚踏出包间,就遇到了那群刚结束聚餐的海军将领。


    “萨卡斯基元帅。”


    这些将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掠过,对着那个为她开门的萨卡斯基沉声问好。


    哪怕这些将领们掩饰得很好,但那些隐秘的打量目光却逃不过露西娅的眼睛。


    她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显露出来,朝着他们礼貌颔首后,便跟着萨卡斯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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