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流转间,刺客已倒下一片。


    凌晏依旧安坐车中,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厮杀。风吹起车帘,他眼底映着那人凌厉的身姿。


    最后一道剑光敛去,夏侯偃随手抹去剑刃上的血痕,对阿正令道:“启程。”


    “是。”


    他提剑走向马车,刚掀开车帘,就撞上凌晏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对方清越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爷方才真是骁勇善战,武力超群——特别有男人味。”


    “……”


    夏侯偃睫羽低垂,抿紧了唇。


    眸中情绪晦暗难明。


    凌晏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爷累了吧?我为您拭汗。”


    夏侯偃淡淡扫他一眼——若细看,耳尖那抹红晕仍未褪去。他侧身越过凌晏登上马车,将剑归于原处,声线清冷:“你,去外面坐着。”


    “……”


    这又是在羞个什么劲呢?


    凌晏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出轿厢,在马车门边坐下——


    闭眼补觉。


    抵达山寺后,夏侯偃未作停歇,径直走向主殿。方丈早已候在门前,见他到来便迎上前:“王爷,一路可还顺利?”


    夏侯偃微微颔首:“一切顺利。”


    凌晏跟在身后,听见这话,悄悄抬眼瞥向他。


    确实顺利。


    顺利得一路砍下了好几颗头颅。


    夏侯偃缓步跪于正殿的蒲团上,方丈手持柳枝,将净水轻洒于他周身,为他涤荡沙场征伐带来的戾气。


    余光里,夏侯偃瞥见凌晏安静地侍立一旁。


    他抿了抿唇,不知又想到什么,朝凌晏招手道:“过来。”


    凌晏没动。


    夏侯偃微微蹙眉,挺拔的眉宇凝起一道浅痕,声音沉了几分。


    “发什么呆?还不过来。”


    凌晏看了眼身旁如兵马俑般站得笔直的阿正,又指指自己,确认道:“叫我?”


    “不然还有谁?”


    “……”


    凌晏收回手指,乖顺地走上前去。


    夏侯偃端正跪姿,示意身旁另一只蒲团,低声道:“跪下。”


    “……?”


    什么情况?阿书不是说过他无需跪拜么?


    果然。


    轮到他的时候,规矩就变了。


    凌晏唇角微扯,懒洋洋地屈膝跪在蒲团上,与夏侯偃并肩而跪。


    恰在此时,方丈已完成洒净仪式,取过一片翠绿的不知名树叶,在夏侯偃肩头轻拂三下,又递来一只竹签筒:“王爷,请抽签。”


    “有劳。”


    夏侯偃接过签筒,双手合十默念片刻,随后轻轻摇动。一支竹签“啪”地跃出,落于不远处的地面上。


    方丈缓缓拾起竹签,细看签文后抚须而笑:“恭喜王爷,此乃上上大吉之兆。”


    夏侯偃眸光骤亮,急声问道。


    “可是北方部落知难而退,不再侵犯中原?”


    “非也。”


    “那是中原流民得以温饱,百姓安居乐业?”


    “……亦非此意。”


    夏侯偃眼中光芒渐黯,他凝视方丈,薄唇轻启。


    “那敢问方丈,此签吉在何处?”


    “……”


    方丈略显尴尬地捋了捋胡须,清咳一声道:“此签名为凤凰签,喻示红鸾星动。王爷今年,怕是就要迎娶王妃了。”


    第102章 小学渣把阴湿男鬼驯服了(17)


    刹那间,整座大殿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连守在门口、如兵马俑般挺立的阿正都忍不住侧首望来,甚至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下一秒,夏侯偃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方丈,本王向来无心于儿女情长。”


    “……”


    方丈轻抚银须,垂眸凝视手中的竹签,缓声道:“可这签文分明显示,王爷对此段情缘极为满意,甚至已到了离不开对方的地步。”


    夏侯偃以为自己听错了,倏然抬眸。


    “本王离不开对方?”


    “正是。”方丈颔首,“而且这迹象尤为明显,可说是一刻不见便心生惦念,定要寻到对方方能安心。”


    “……”


    夏侯偃跪在蒲团上,冷哼一声,声线清冷:“看来方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此签,不准。”


    方丈犹豫片刻,试探道:“那请王爷重新抽签?”


    “可。”


    夏侯偃再次接过竹筒,合十轻摇。一支竹签应声飞出,"啪"地落在地上。


    方丈拾起细看,不由怔住。


    夏侯偃见他迟迟不语,微蹙剑眉:“如何?”


    “仍是上上大吉之签。”


    “吉在何处?”


    “……”方丈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解读着签文,缓缓道:“此乃丹凤签,寓意王爷的命中良缘......近在眼前。”


    说着,他下意识望向跪在夏侯偃身旁的凌晏。


    两人视线交汇,凌晏微微挑眉。


    这一幕恰好落入夏侯偃眼中。


    他侧首凝视身旁的凌晏,眸中暗流涌动:“为了勾引本王,你竟连方丈都买通了?”


    “……?”


    “天地可鉴,绝无此事。”凌晏急忙握住夏侯偃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粗糙的衣料上,“我如今吃穿用度皆由爷所赐,爷觉得我哪有能耐买通方丈?”


    “……”


    夏侯偃深深看他一眼,终是转身继续礼佛。


    凌晏轻轻舒了口气,重新跪坐在蒲团上,耳畔萦绕着方丈低沉的诵经声。


    整个上午他都昏昏欲睡,在清醒与梦境间反复徘徊,好不容易捱到诵经结束。


    午斋过后,凌晏正想寻个舒适处好好睡个午觉。


    不料下一秒,从夏侯偃暂居的禅房里传出王爷低沉的嗓音:“凌晏,进来。”


    “......”


    真是要命。


    这人怕不是中了什么毒。


    不过那签文倒是灵验,还真是一刻都离不得人。


    凌晏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轻声询问。


    “爷,有何吩咐?”


    夏侯偃斜倚在榻上,墨玉般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指向一旁的团扇:“热,本王要午憩。”


    “......”


    本王妃也想午睡啊。


    凌晏乖顺地跪坐在榻边,执起团扇,对着夏侯偃轻轻摇动。微风拂过少年俊朗的容颜,眉峰微动,鼻梁挺拔,连那长睫都如蝶翼般纤密卷翘。


    忽然间,清风止息。


    夏侯偃眉头轻蹙,缓缓睁眼侧首,却见凌晏不知何时已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他凝视片刻,低声唤道:“凌晏......”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禅房中轻轻回荡。


    夏侯偃索性侧过身子,明目张胆地端详起凌晏来。目光先是落在那头与众不同的短发上,继而游移至精致如玉的面庞。


    最后,定格在那双唇瓣。


    唇色淡粉,因着趴睡的姿势微微张开,隐约可见其中柔软的舌尖。


    夏侯偃喉结微动,不自觉地俯身靠近。


    “嗯......”


    睡梦中的凌晏不适地蹙眉,发出一声轻咛。


    夏侯偃身形一滞,立即闭目装睡。


    “......”


    待确认再无动静,他才重新睁眼,视线流连在那张睡颜上,低语道:“果真是只小猪,吃饱就睡。”


    又偷瞧了片刻,夏侯偃翻身下榻,将人轻轻抱起安放在床榻上。在为他掖被角时,不经意瞥见对方颈间一抹淡红。


    低头细看,似是衣料摩擦所致。


    他伸手抚过凌晏身上的布料,虽是寻常仆役的衣料,质地不算粗糙,却也称不上细腻。


    为凌晏盖好锦被后,夏侯偃静立榻前,垂眸凝视着熟睡的人儿,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是只娇贵的小猪。”


    说着,夏侯偃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出,声音低沉地唤道:“阿正。”


    “在。”


    夏侯偃立在门边,目光投向庭院中苍郁的树木,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凛冽:“方才那批刺客,查清来历了么?”


    阿正垂首答道:“已查清,是北方部落的人,不知何时潜入京中。”


    “嗯。”夏侯偃神色淡然,颔首吩咐,“让兄弟们这几日多加警惕,本王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是,属下明白。”


    “……”


    夏侯偃静默地注视阿正片刻,视线忽而落在他衣衫的布料上,随即伸手轻抚了一下。


    阿正一时怔住,未及反应,夏侯偃已收回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料子略显粗糙。回京之后,将弟兄们和侍从的衣物全部换新,选些更细软的上等料子。”


    “这……怎么敢当。”


    “本王说可以,便是可以。”


    阿正一愣,蓦地想起前殿方丈说过的话,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紧闭的房门。


    难道……


    自家主子真的……


    未等他开口,夏侯偃已察觉他的视线,抢先一步冷声道:“与凌晏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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