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雪覆盖的战场,尸横遍野,寂静如墓。


    凌晏茶色的眼眸静默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回霜翎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动:“你身上可有能缝合之物?”


    “有。”


    霜翎轻抬右手,一缕莹白剔透的天蚕丝自他掌心浮现,无声地递向凌晏。


    凌晏缓缓接过,目光仍流连于满地残躯,低声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尽管明知对方已听不见,霜翎仍郑重应道:“妖后请讲,霜翎万死不辞。”


    凌晏凝视着周遭尸身,语气静如深潭:“将这些尸体的心脏,一一完整地剜出。”


    【大哥!你疯了!】淩小柒在神识中猛地站起,声音几乎撕裂,【这是逆天禁术!一旦被天道察觉,就连局长也保不住你啊!】


    【我必须救他。】


    【可他……他已经死了啊!大哥!妖丹自爆,魂飞魄散——这是天地法则,绝无生还可能!】


    【不试一试,又怎会知道?】


    凌晏微微一顿,竟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却又清晰如刃。


    【怎么?你要去举报我么?】


    【……】


    淩小柒紧紧攥住了小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怎么可能举报凌晏?


    他还记得当初在快穿局,自己被所有宿主嫌弃,被嘲笑是“残缺系统”,零件不全、毫无用处。是凌晏主动走向他,毫不犹豫选择他作为自己的系统,为他取名,认他作弟弟。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却强作镇定:【信号怎么突然这么差……哎呀,黑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凌晏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转过头,却发现霜翎早已默默走到一旁,正利落地剖取心脏。


    “………”


    凌晏微微一怔,低声道:“动作倒挺快。”


    他赤着双脚,缓缓走回那堆血肉之前,执起天蚕丝,开始将碎片一针一线地缝合。他拼凑得极其认真,渐渐地,一具残缺的“身体”在他手中成形。


    若说得宽容些,那是一具遗体。


    若说得直白些——


    那不过是一堆碎肉勉强缝合之物,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缝完最后一针,凌晏的鼻腔忽然涌出两道鲜血,缓缓滑过唇边,滴落至下巴。


    他已失去了嗅觉。


    可他并不在意,只随意用衣袖抹去血迹,低头凝视怀中拼凑而成的身体,静静端详片刻。随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为它穿上。


    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一旁的血泊——那枚戒指正静静躺在其中。凌晏将它拾起,缓缓戴在尸体的手指上。


    他轻抚那枚戒指,注视着那张再无法辨认的面容,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如同雪落。


    “墨偃,我带你回家。”


    第31章 小废物把阴鸷妖王驯服了(31)


    凌晏失去了左臂,只能用右手将尸体轻轻打横抱起,缓缓自血泊中站起,转身朝向妖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赤足踏过皑皑白雪,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在苍茫雪地中格外刺目。漫天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轻柔如羽,却终究掩盖不了这片土地上的累累尸骨与猩红。


    天地寂寥,唯余一片凛冽的红。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城中。因妖王自爆的冲击,先前攻入城的黑化精怪已尽数灭亡,此刻城中仅存的,皆是原本居住于此的生灵。


    他们看见霜翎,本想上前询问战况,可目光触及凌晏的刹那,却纷纷止步,只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人族?”


    “看样子是,霜翎将军还跟在他身后,莫非是妖后?”


    “应当没错。”


    “可他怀中抱的是……?”


    街边一只小兔妖好奇地探头望去,却在看清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时猛地缩回脑袋,小声嗫嚅:“好像……是一堆缝起来的肉……”


    “什么?!”


    一旁头生双角、年岁已长的山羊妖眯起眼睛,仔细望向凌晏怀中——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骤然一缩,死死盯住了那枚戴在残肢上的妖王戒指。


    他声音发颤,急急喝道:“快……快跪下!”


    众妖虽不明所以,但山羊爷爷素来德高望重,闻言纷纷俯身下拜,整条长街顷刻跪满了精怪。


    凌晏怀抱着那具以血肉勉强拼凑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回王宫,穿过幽静的竹林,在霜翎的指引下,终于踏入墨偃往日修炼所用的山洞。


    洞内寒气缭绕,正中是一张冰床——


    那是墨偃曾经静修的地方。


    凌晏轻轻将怀中的身体安置于冰床之上,茶色的眼眸无声地凝视着那张再也拼不回原貌的脸。


    他漂亮的脸颊沾染着斑驳血迹,长睫微颤,对身后的霜翎低声开口:“把心脏给我。”


    “是。”


    霜翎自储物袋中取出无数心脏。


    密密麻麻,铺散一地。


    都是从战场尸身上一一剖出的,血腥之气弥漫,景象令人悚然。


    凌晏盘膝坐在冰床前,周身泛起诡异的红色灵光,缓缓升腾,如触须般向那堆心脏缠绕而去。心脏随之悬浮而起,在冰床上空盘旋交织,逐渐构成一个古老而晦暗的阵法。


    “轰隆——!”


    洞外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巨雷,却因结界阻隔,未能劈入。


    霜翎淡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骇然。


    妖后究竟又在施展什么禁术?他明明只是一个人族中被视作废物的少爷,为何会懂得如此之多逆天之法?


    阵法仍在运转,悬空的心脏开始彼此融合、凝聚,最终化作一面面血色阵旗,缓缓降下,精准地插在地面,将冰床围在中央,形成一个诡谲的圈。


    就在这时,凌晏的眼中缓缓淌下两道鲜血。


    他失去了视觉。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比先前更加暴烈,仿佛天怒一般。


    神识之中,淩小柒蜷缩成一团,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祷。


    不要被发现……


    求求你,不要被发现……


    “轰隆——!”


    又一道惊雷悍然劈落,震得整个结界剧烈颤动,冰屑簌簌而下。


    凌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无力地伏倒在冰床边缘。周身阵法的光芒虽略微黯淡,却依旧顽强相连,在地面勾勒出一圈诡谲的红光,将他和冰床紧紧围在其中。


    霜翎急步上前,却被阵法猛然弹开,只能隔界喊道:“妖后!您怎么样了?!”


    可惜。


    他早已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凌晏的世界只剩一片漆黑。他伸出右手,颤抖着抚过冰床上墨偃冰冷的面容,声音低哑如絮:“失败了……怎么会失败……”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为何竟感知不到墨偃的灵魂——哪怕只是一缕碎片?


    这阵法是他在某个高阶世界中偶然所见,如今第一次施展,却不知为何毫无回应。他已没有时间仔细推演,这具肉身正在迅速失去最后的气息。


    凌晏的手指缓缓摩挲,终于触到对方冰冷僵硬的手。他静静握了片刻,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温度。


    紧接着,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心口掏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阵清风无声拂过。


    轻柔却坚定地缠绕上他的手腕,仿佛在无声地阻止他最后的决绝。


    凌晏的身形倏然一顿,动作微微僵硬。


    他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眨了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是你吗?”


    一片寂静。


    即便真的有人回应,他也再也听不到了。


    凌晏自嘲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真正契合他灵魂的人,如今却只剩冰冷残躯。心口疼得像要炸开,每一寸呼吸都如同刀割。


    果然……


    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就不配拥有幸福。


    上天何曾善待过他分毫。


    他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下一瞬,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他亲手掏出。鲜血淋漓之间,他颤巍巍地将其捧至冰床之上,指尖艰难地摸索着对方冰冷的手。


    霜翎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妖后——!”


    可凌晏早已看不见、听不见,更嗅不到任何气息。


    他只是固执地摸索着,直至触到墨偃的手指,才轻轻将那颗心放进对方掌心。


    随后,他攥紧对方的手,无力地伏在冰床边缘,气息微弱如丝:“墨偃……这是我欠你的真心,如今……我给你了。”


    “而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讨。”


    语毕,他缓缓阖上那双再无光泽的眼睛。


    霜翎猛地跪倒在地,一滴泪无声划过脸颊。他以额触地,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而庄重。


    “霜翎……恭送妖王、妖后。”


    无人得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