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山,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侍奉我?伺候我?我舒服?”


    “舒服的只有你!”


    “我难受!我在你旁边,我难受得快要死了!”


    “你快要把我逼死了!我快要被你逼死了!”


    李重山张了张口,还想再说。


    江逝水奋力拽开他的手,一巴掌打在他的面庞上。


    和小打小闹的扇巴掌不同,这一回,江逝水用上了积攒了许多年的怒气与力气。


    “啪”的一声脆响,李重山不设防,头都歪到一侧去。


    江逝水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脯起伏。


    “走开……走开……”


    他语无伦次:“放我走……送我走……”


    “随便去什么地方,去三十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去十八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李重山抬手,手指颤抖着,摩挲着被江逝水打过的面庞。


    他猛地转回头,眼里是挫败的暗淡与汹涌的杀意。


    他咬着牙,低声道:“江逝水,你宁愿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了点头:“对。”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要我?宁愿选他们两个,也不选我?”


    “对。”


    “好,好。”李重山连连点头,“好得很,好得很。”


    就在江逝水以为,他要一巴掌把自己扇倒在地,或是命人拿着绳索进来,把自己绑起来的时候。


    李重山却一甩衣袖,朝外走去。


    他强忍着怒气,留给江逝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既然如此,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过去。”


    江逝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追了两步。


    “当真?”


    李重山没有回答,掀开帐子,大步走了出去。


    江逝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是真的吗?李重山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哄一哄他?


    要是他当真收拾了东西,李重山又要发怒?


    一瞬间,江逝水整个人都不由地颤抖起来。


    万一……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江逝水这样想着,忙不迭转身跑回帐子里,翻出自己的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李重山给他置办的。


    倘若要走,那就用不上了。


    他只需要两身换洗衣裳,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金银细软,本就是李重山的,他就不带走了。


    李重山……


    江逝水低着头,从衣裳里,看到李重山那双赤红的眼睛。


    李重山方才,是哭了吗?


    没见眼泪,应该不是。


    李重山是真的,很喜欢他吗?


    不见真心,应该也不是。


    事到如今,江逝水自己也分不清楚,李重山对他,究竟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孩童对玩具的占有了。


    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继续收拾他的衣裳。


    几件轻薄的衣裳叠好,用一身更厚的衣裳裹起来,扎起衣袖,挂在身上,就是一个小包袱。


    江逝水收拾好了,就抱着包袱,坐在榻上,等着李重山来喊他。


    李重山一言九鼎,想来不会反悔。


    应该不会的。


    江逝水等啊等,等啊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傍晚。


    没人来喊他,也没人来给他送饭送水。


    李重山仿佛已经忘了他,又或许……


    江逝水甚至怀疑,李重山是想让他自己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既然如此——


    江逝水拖着沉重的身子,挪下床榻。


    他走到帐门后,正要出去,就有人过来了。


    李重山掀起帐门,站在外面。


    经过整整一日的调整,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他双眼清明,瞧了江逝水一眼,便冷声道:“走罢,我送你过去。”


    “好……”江逝水鼓起勇气,应了一声,“好。”


    帐篷外,一辆马车停驻。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岁的李重山从里面探出头来。


    “小公子!”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只有头能动。


    李重山还在旁边,江逝水不敢有太过的反应,只能朝他点了点头。


    李重山沉默着,命令道:“上车。”


    “是。”


    江逝水抱着包袱,一路小跑,来到马车旁。


    似乎迫不及待。


    李重山望着他的背影,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垂在身侧、藏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跟上去,劈手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跳上马车。


    江逝水方才坐定,就觉得马车猛地晃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就看见李重山坐在前面,像是要给他赶车。


    他动了动唇,喊了一声:“李重山……”


    李重山冷声道:“闭嘴。”


    “噢。”


    江逝水应了一声,坐回车里。


    他一进来,十八岁的李重山,马上凑了上来。


    “小公子……小公子……”


    江逝水心里乱糟糟的,不是很想理他。


    他沉默着,帮青年解开手上的麻绳。


    解开双手,脚上的就叫他自己解。


    青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逝水言简意赅:“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那个李重山竟然肯?”


    “嗯。”


    江逝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肯了。


    他总觉得……


    “那我们……”


    “好了,别问了,你省点力气吧。”


    “是。”


    李重山命人驻扎的营地,距离都城,不过百里。


    赶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约定好的城外空地上。


    马车抵达的时候,三十岁的李重山,已经率领几百禁军,在前面等着了。


    李重山拽着缰绳,控着马匹,在距离他们五十步之外停下。


    十八岁的李重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至此,三个李重山,再次会面。


    “江逝水,到了。”


    李重山开了口,嗓子却哑得厉害。


    “你自己走过去。”


    江逝水抱着自己的包袱,正要下车,却被李重山握住了手腕。


    青年刚要龇牙,就被江逝水瞧了一眼,叫他先回去。


    江逝水强忍着心中畏惧,抬头看向李重山,故作冷静问:“大将军还有事?”


    “逝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选我?”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不选。”


    “你如何确保,他二人日后,不会欺负你?”


    “我不能确保,他二人若欺负我,我便再跑一回。”


    “好。”李重山低低地笑出声来,连声道,“好,好魄力。”


    他攥着江逝水手腕的手,稍稍松了松。


    就在江逝水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李重山猛然收紧手臂,往回一拽,又把他拽回自己怀里。


    “逝水——”


    他咬着牙,附在江逝水耳边,低声对他说。


    “你以为我是坏人,你以为我要跟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


    “其实想换魂的人,何止是我?”


    “还有他——”


    李重山一手搂着江逝水,一手指着前方。


    前方禁军队伍之中,三十岁的李重山,穿盔带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男人等不及了,命人喊话催促:“快!把人送过来!”


    李重山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过来?”


    “逝水,你看——”


    江逝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此时正是傍晚,日头落山,余晖斜照。


    昏沉沉的日光,照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之上,落在地上,却空空荡荡。


    除却尘土,什么也没有。


    李重山低声道:“他没有影子。”


    “逝水,你从来没有发现么?”


    “他没有影子,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枚玉蝉。


    正是当初在淮阳,男人给那对老夫妇的谢礼。


    “他是死人,这是他的陪葬品。”


    “他骗你过来,骗十八岁的李重山过来,也想换魂。”


    “我不干净,他们也未必清清白白。”


    江逝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见李重山指着自己,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喊话:“逝水!”


    “别听他胡说!快过来!我带你走!”


    江逝水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前。


    下一刻,日光散尽,拨云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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