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李重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江逝水才不信。
从小到大,他没见李重山掉过一滴眼泪。
李重山小的时候驯马,从马背上跌下来,他没哭过。
马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踏在他的胸膛,他也没哭过。
再后来,他北上从军,于阵前拼杀,大伤小伤不断,更没哭过。
江逝水倒不是夸他厉害,只是疑心,他是不是生来就没有眼泪。
命悬一线之时,李重山都不曾落泪。
如今只是抱着江逝水而已,他又怎么会哭?
况且,要把他换掉、那两个李重山比他更好、十八岁的李重山比他更水灵,诸如此类的话,江逝水早已经说了许多遍。
每一遍,李重山都只是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随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他。
李重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哭着求他?
江逝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李重山不会哭,更不会为了他哭。
他做梦梦到的,不过是幻觉。
是他被李重山折腾了太久,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梦境最后,李重山哭着问他,能不能别把他给换掉。
那一瞬间,江逝水几乎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一直梗着的脖子软了,一直紧绷的骨头也软了。
他的心也软了。
就在他轻轻张口,一个“好”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清醒过来,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不……
他不能……不能因为李重山嚎了两声,就这样轻易原谅他。
他的脑子太热了,他热得不清醒了。
李重山在蛊惑他、引诱他。
他不能中计,绝对不能。
他不要李重山,再也不要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直到李重山放弃,把他放下,转身离开。
江逝水满心以为,自己与心魔抗争成功,欢天喜地。
但实际上……
李重山背对着江逝水,抹了把脸,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带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是江逝水逼他的。
他没法子了,得动手了。
换一副身躯,就能让江逝水不这么厌恶他。
很划算,并且刻不容缓。
第20章 烈火里
江逝水这一病,又是四五日。
军队的行进速度,也跟着延缓了。
或许是终于对他腻烦了,或许是大战在即,怕沾染了他身上的病气。
这几日,李重山也不像从前似的,总是抱着他,把他放在腿上,按在怀里了。
就算他二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无甚交谈,甚至连对视也没有。
李重山总是背对着江逝水,或批复奏章,或排兵布阵。
很多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路旁景色。
仿佛是哪个天下第一的负心人,辜负了他。
江逝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两个人相安无事。
江逝水在心里记着日子。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七月中旬,军队一路挺近,来到都城附近。
大抵是听从了三十岁李重山的进言,小皇帝调动宫廷之中,仅剩的几千亲兵,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打出的旗号自然是——
大将军就在城中,就在朝堂之上,城外的李重山是假的。
李重山并不急着自证,也不急着与城里心腹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他不慌不忙,命人在都城往南约百里的地方,伐木扎营,就这样住了下来。
两边僵持,互不相让,大战一触即发。
江逝水大病初愈,也被安置在了一顶帐篷里。
这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一大早,江逝水还窝在床上,没有睡醒。
恍惚之间,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叫喊——
“不费一兵一卒,用两个人换一座城,难道不划算吗?”
“滚!”
“我们大将军说了,只要交出那两个人,他即刻退位!”
“滚出去!”
“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了……”
“滚滚滚!”
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前面那个声音,听着很是耳生,想是三十岁的李重山派来,同李重山谈判的。
后面那个声音,就很是耳熟了,是李重山的副将,正要把他给赶出去。
江逝水想,三十岁的李重山,还挺重情重义的。
不仅要救他,还要救十八岁的李重山。
他们不是一向视对方为死敌吗?
怎么这回,还捎带上了他的对手?
江逝水想不通。
声音逐渐远去,江逝水见天色还早,拽着被子躺下,想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李重山穿着常服,带着一身戾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江逝水一激灵,赶忙又坐起来,戒备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重山盯着他,一言不发,走到榻前。
江逝水捂着被子,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到底怎么了?
李重山沉默着,在榻前坐下。
他终于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逝水,你是不是听见了?”
江逝水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
“他要你。”
“我知道。没听到也猜到了。”
这原本就是江逝水和三十岁李重山之间的约定。
临分别前,他们就说好了,三十岁的李重山来到都城,伺机而动,营救江逝水。
如今他得了势,派人来索要江逝水,是理所应当的。
李重山喉头一滚,继续道:“他说,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他马上打开城门,迎我入城。”
“到那时候,他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而我留在此处,继续做我的骠骑大将军,日后还能做摄政王。”
“逝水,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要不要答应他?”
李重山一瞬不瞬地望着江逝水,像是要望进他的眼里。
江逝水迎上他的目光,良久良久,像是在思索。
终于,他启唇,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仅一个字,就如同天雷一般,劈得李重山身形一晃,几乎要坐不住。
其实方才,江逝水压根就不是在思考,他只是在吊李重山的胃口。
故意迟疑,故意犹豫,让李重山以为,他还有希望。
结果——
李重山喉头哽塞,嗓音低哑:“逝水,你再说一遍。”
江逝水语气轻快,再重复一遍:“好啊。”
李重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江逝水!”
“我说,好啊。”
江逝水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你把我和十八岁的李重山都送过去吧。”
“我们这样,也有五六年了,料想你也腻了。”
“我没腻!”李重山厉声道,“江逝水,我没腻!”
“那就是我腻了。”江逝水道,“总是对着你这张脸,总是被你折腾,总是要想法子和你作对,我也累了。”
“江逝水!”
李重山无法接受,只能用怒吼打断他的话,掩饰自己的难堪。
偏偏江逝水今日特别大胆,竟敢对着他吼回去。
“李重山!我听得见!”
“我说我腻了!我说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了!”
“你把我送过去!现在就把我送过去!”
李重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们也是李重山!”
“他们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欺负我,不会作弄我,不会……”
江逝水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会把我按在榻上,使劲欺负。”
“那是因为他们窝囊!我不窝囊!”
李重山大跨一步上前,双手钳住江逝水的肩膀,把他从床榻上拽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看着自己。
“分明喜欢,却不敢下手!那是他们无能!”
“我下了手,我抱得美人归,凭什么是欺负?凭什么要我相让?凭什么教他们捡现成的?”
“江逝水,这么些年,你分明也是舒坦的!”
“我出人又出力,我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不叫‘欺负’!那叫‘伺候’!那叫‘侍奉’!”
李重山双目赤红,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
倒像是江逝水辜负了他。
江逝水奋力挣扎着,握紧拳头,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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