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不愿意喂我,那便罢了。我饿一顿,不要紧的。”


    “那就好。”


    “只是……”青年又道,“我在这笼子里待了一整日,日头晒着,口干得紧。”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江逝水。


    不能喂饭,喂水总可以罢?


    “小公子拿着水壶,从高处倒下即可。我就在下面接,好不好?不会碰到小公子的。”


    他语调平缓,声色温和,仗着自己还没做过那些坏事,一点一点蛊惑江逝水。


    江逝水垂眼,看见他干裂渗血的嘴唇。


    “好罢。”


    “多谢小公子。”


    江逝水转身去了正堂,提起茶壶,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茶壶里还有茶水,只是已经冷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架着脚,坐在囚笼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逝水,描摹他的身形。


    待江逝水转过身来,他马上放下腿,收敛了过分强势的目光,变回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江逝水端着茶壶,回到囚笼边。


    “你过来。”


    “是。”


    青年笑着上前,把头倚靠在囚笼上。


    江逝水举起茶壶,稍稍倾斜。


    泡了整整一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香气,倾泻而出。


    十八岁的李重山仰着头,稍稍张开嘴,好让茶水倒进自己嘴里。


    他一面饮茶,一面盯着江逝水。


    这架势不像在喝茶,倒像是嘴里含着旁的东西,恨不得把江逝水也拽进来吃干抹净。


    下一刻,江逝水松开手。


    茶壶盖子掉了下去,准准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江逝水又抓起茶壶,往前一掷,砸进他的怀里。


    剩下小半壶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漾了出来,浇湿青年的衣襟。


    “走开。”


    “是。”


    青年抱着茶壶,麻溜地靠在了囚笼另一边。


    这囚笼就这么大,他再怎么“走开”,也走不到其他地方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回廊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似乎是李重山的副将带兵巡夜,巡到了这附近。


    青年了然,忙道:“小公子,快回去罢,别被人看见了。”


    江逝水问:“看见又如何?”


    “只怕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吃味,提刀把我砍了。”


    “那你就难逃一死了。”


    青年却笃定道:“他不敢杀我。”


    江逝水最后笑了一声,用脚尖把地上食盒往囚笼那边推了推,转身离开。


    他顺着原路返回,夜风刮过,又带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穿过回廊。


    青年靠坐在囚笼之中,目送江逝水离去。


    一瞬间,阴风乍起,吹动阴云,遮蔽月光。


    江逝水一走,把温热的气息和鲜亮的色彩,都带走了。


    下一刻,黑暗之中,银光闪过。


    “嗖”的一声,破开风声——


    青年猛然回头,只见一柄开了刃的锋利长刀,冲着他的头颅与脖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手无寸铁,下意识用茶壶去挡。


    不到一瞬,茶壶迸裂,长刀依旧朝着他劈下来。


    他避无可避,只好用手去挡,两只手紧紧抓住刀刃。


    要杀他的那个人,带着十二分的怒气,也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囚笼之外,李重山喘着粗气,双手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疯了似的把刀刃往下压,势必要在今日把另一个自己劈成两半。


    “那是我的江逝水……那是我的……”


    “你怎么敢叫他给你喂水?”


    “你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你怎么敢去碰他的手?”


    “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厉。


    “来人!把他拖下去!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青年单膝跪在笼中,死死握着刀刃,不让长刀落下。


    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与刀刃,汩汩流淌。


    青年同样咬着牙,冷笑一声:“李重山,你杀不了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杀了我,你也不能独占小公子!”


    “你不信?低头看看你的手!”


    第12章 大梦醒


    话音刚落,狂风乍起。


    一阵剧痛袭来,击中李重山紧握刀柄的双手。


    他面色一沉,很快又强自定下心神,重新握紧长刀,猛地往回一抽。


    刀刃划过十八岁李重山的手掌,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青年举起双手,把自己血淋淋的双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重山面前。


    温热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手臂,汩汩流淌,几乎要浸湿他的粗布麻衣。


    青年抬头抬眼,毫不畏惧地对上李重山冰冷肃杀的眼神,咧嘴一笑。


    “李重山,看看你的手。”


    李重山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不知道是没听见他的话,还是不敢去看。


    青年仍旧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笑与方才他对着江逝水的笑容,完全不同。


    他在江逝水面前,是夹紧了尾巴、耷拉着耳朵,使劲浑身解数,装乖扮嫩。


    他在李重山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与嫌恶。


    江逝水不肯跟他说,但这几日,他一直跟在江逝水身旁,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就算是猜,他也能猜出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一定对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公子,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只有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还是清白的。


    但因为他们相同的容貌、相似的行事作风,小公子不可避免地会迁怒于他。


    他得想办法,和这两个天杀的李重山划清界限,分割得明明白白,才有可能重新获得小公子的眷顾。


    所以,他要用尽办法,和那两个李重山对抗,让小公子看到他的真心。


    论权势,他比不上二十四岁、独掌大权的骠骑大将军李重山。


    论财力,他比不上三十岁、带着玉石金银过来的摄政王李重山。


    但有一点,是这两个李重山,都比不过他的。


    他年轻。


    他在这两个李重山之前,他是这两个李重山的“先辈”。


    换句话说,有了他,才会有这两个李重山。


    青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试的。


    他笑着,看着自己的手掌,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重山,你不敢?”


    李重山一言不发,握着长刀的手重重往下一顿。


    “哐”的一声巨响,刀尖震碎青石板,长刀摇晃着立在地上。


    李重山腾出手来,张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把他定在原地。


    只见他双手赤红,原本宽厚的手掌上、带着薄茧的皮肉下,气血奔涌。


    一道道,一条条,如同小蛇一般,在他皮肉之下胡乱游走,乱跑乱撞。


    下一刻,所有小蛇拧成两条绳索,猛地弓起身子,即刻静止。


    李重山手掌上的赤红渐渐褪去,两条绳索化作两道突兀的伤疤,横亘在他的手掌上。


    李重山紧紧攥起双手,试图感知。


    不疼,完全不疼。


    但伤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他亲眼看着,从他皮肉底下钻出来的。


    囚笼之中,青年抹了把手,抹去手上血迹,把伤疤展露给他看。


    两个人,四只手,手掌上的伤疤,宽度、长度,就连走向,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青年的伤疤是新的,还在汩汩地往外淌血。


    李重山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已经长好,重新生出薄茧。


    李重山确信,他的手上没有伤疤,方才用刀时,他也没有伤到手。


    所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你杀不了我。”


    青年咧开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笑得也越发阴鸷。


    “所有作用在我身上的东西,都会原原本本地报应在你身上。”


    “你杀了我,十八岁的李重山死了,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更活不了。”


    “你杀不了我,你永远也没办法独占小公子。”


    话音未落,李重山忽然拔出长刀,高高举起,重重掷去。


    长刀穿过囚笼缝隙,破开风声,冲着青年的胸膛,就捅了过去。


    所幸青年反应迅速,一个撤步,靠在木栏杆上。


    因为太过用力,撞得囚笼都晃了一下。


    刀刃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破他的衣裳。


    青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只见李重山面色阴冷,看着他的眼神,几乎是看着一个死人。


    “我、不、信。”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不管你耍了什么把戏,我不信。”


    李重山回过头,冲着堂外怒吼一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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