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李重山思忖片刻,又道:“去请老军医过来,叫他在后堂待命,先别露面。”


    他要等江逝水哭着向他撒娇,向他认错,再派人给他包扎。


    也算是小小的惩罚。


    “是……”


    士兵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便要退走。


    李重山低头,又饮了一口热茶。


    他估摸着从城门到江府的路程,料想江逝水一个人走过来,还要费些时辰。


    于是他收回迈出去的右脚,定下心神,耐着性子,安坐正堂等候。


    不去接。


    说什么也不去接。


    就叫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回来。


    李重山低眉垂眼,强压下过分肆意的想念与心疼。


    可就在这时,府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吁——”


    李重山直觉不对,猛地抬头看去。


    那是一头驴,一头并不高大,长着一身杂毛的毛驴。


    可是毛驴之上——


    是江逝水。


    是拢着长发,身披锦衣的江逝水。


    三日不见,江逝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形容狼狈,失魂落魄。


    反倒……反倒脸庞白皙,唇红齿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越发光彩照人了。


    李重山皱起眉头,下意识坐直起来。


    毛驴在堂中停下,两个男人齐齐朝江逝水伸出手。


    一个男人握住他的双手,一个男人扶住他的双腿。


    “小公子,当心。”


    “逝水,来。”


    三人低声交谈,轻声细语,不胜温柔。


    直到这时,李重山才看见,江逝水身旁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不到二十,年轻力壮,粗布麻衣,满身戾气。


    另一个约莫三十,看着成熟稳重,锦衣华服,通身气度。


    江逝水披着的外裳,与此人身上的,花纹布料十分相似。


    李重山以为他们是江逝水找来的车夫或护卫,但很明显,他们不是。


    因为他们——


    两个男人抬起头,看向正堂之中。


    日光轮转,落在他们或锐利或深沉的眉眼之上。


    站在两旁的亲信副将,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


    李重山仍旧坐在主位之上,只是一双眼睛睁大了,端着茶盏的手稍稍一晃。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茶盏被他捏碎,白瓷碎片混着滚烫茶水,尽数扎进他的掌心。


    鲜血淋漓。


    第8章 比你好


    嘭——


    一声巨响,一道黑影闪过。


    李重山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左手攥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拽。


    右手紧握成拳,重重挥动,带起风声。


    不等江逝水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李重山的拳头,就已经砸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让人猝不及防。


    但是,与他模样相似的青年,竟也毫不逊色。


    在李重山发起进攻的瞬间,青<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意识要把江逝水护在身后。


    可惜迟了一步,江逝水的衣袖,擦着他的手背,就扫了过去。


    他来不及再追上去,只能提起双臂,挡开李重山的拳头。


    方才“嘭”的一声巨响,就是李重山的拳头,砸在他结实坚硬的手臂上,发出来的声响。


    拳头没有打中青年的脸,只打中了他的手臂。


    李重山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个拳头,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如同巨响回声。


    僵持的瞬间,江逝水回过头,正好对上青年的目光。


    下一刻,青年垂下眼睫,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江逝水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应声,圈住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强大且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他,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江逝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栽进李重山紧绷的胸膛。


    他抬起头,对上李重山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双眼。


    江逝水看看他,又转过头去,想看看另外两个李重山。


    可是没等他看清楚,李重山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不许他看。


    江逝水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望着他。


    李重山的眼里,满是怒火,熊熊燃烧。


    甚至可以说是,勃然大怒,天崩地裂。


    只是这回,他不怕了。


    不仅不怕,甚至……


    江逝水抿起唇角,弯起眉眼,促狭地望着他。


    紧跟着,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又轻又快的笑声。


    “噗——”


    是了,他甚至有点想笑。


    看见李重山这副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


    李重山啊李重山,原来你也有今日。


    原来上天让我遇到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你这副情态。


    李重山紧紧咬着后槽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攥着他手腕的手越发收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咬着牙,从胸膛深处,从牙缝之间,挤出三个字——


    “江、逝、水。”


    江逝水不理他,只是转头看向那两个李重山,轻轻转了转自己不得挣脱的手腕。


    同样的,他也只说了两个字——


    “好疼……”


    你们两个,就这样站着看么?


    一声令下,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同时暴起。


    “小公子!你弄疼小公子了!松手!”


    “逝水,别怕。”


    李重山抓着江逝水的手稍稍松开。


    但下一瞬,他攥得更紧了。


    他本想把江逝水交给身旁侍从副将,让他们带他下去。


    可是,即将松手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这两个男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武力也和他差不多。


    只怕他一松手,他们立即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抢人。


    到那时候,他就再也抓不住江逝水了。


    相较而言,他宁愿麻烦一些,始终把江逝水攥在手心。


    李重山拽着江逝水,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拽,左手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他自己只腾出右手和双脚,应付这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


    拳拳到肉,邦邦作响,毫不留情。


    每招每式,都是冲着把人打死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李重山气血上头,他只有一个人,还得护着怀里的江逝水。


    一时之间,竟然不落下风。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长久下去,他必定讨不到便宜。


    于是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旁边已经看呆的副将,怒吼一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将这二人捉拿归案!”


    一声令下,几个亲信副将,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他们迟疑片刻,稍作分辨,就冲着年纪明显不符的两个李重山,扑了过去。


    青年与男人抬手要挡,就在这时,江逝水忽然喊了一声:“他是李重山。”


    几个副将一愣,纷纷回头看他。


    江逝水随手指向三十岁的李重山:“他是李重山。”


    他转回头,又指着正牌的、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他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副将都被他笃定的语气吓住了,也被他绕晕了。


    “小公子,这……”


    “信我。”江逝水一脸认真,“我与李重山同床共枕许多年,我认得出他。”


    他忍着笑:“抓他,不要抓他。”


    下一刻,李重山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江、逝、水!”


    这是李重山第二回喊他的名字。


    江逝水依旧笑着,丝毫不惧的模样。


    几个副将仍是迟疑,直到李重山厉声呵斥。


    “你们都昏了头不成?快些拿下!”


    此话一出,几个副将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又喊来士兵相助。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后撤几步,给他们腾出抓人的空地。


    他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不定,分明已经气极怒极。


    偏偏江逝水窝在他怀里,还拍着手,给那两个男人助威。


    “李重山!上!上!”


    真正的李重山低下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想喊江逝水的名字了,也知道喊了没用。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拂开江逝水的手,弯下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弯,一手搂住他的腰,干脆把他拎了起来。


    就像扛起麻袋一样,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简简单单。


    李重山把江逝水扛在肩上,大步绕过回廊,朝后院走去。


    江逝水趴在他过分宽厚的肩膀上,支起上半边身子,回头看去。


    只见堂前,一片混乱。


    江逝水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被众人按在地上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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