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逝水性子温和,不会骂人。


    就算赶他们走,说的也是“走”,而不是“滚”。


    他紧紧地咬着牙,一双眼睛瞬间通红。


    “走开啊!我不要你们护送!”


    “回去禀报你们的大将军,我会去淮阳的!我会去的!”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江逝水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说话声音也带了哭腔。


    两个士兵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地后退两步。


    “既如此,小公子便自行前往淮阳,我等先行告退。”


    “走开!”


    两个士兵抱拳行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里。


    他二人走后,江逝水再也克制不住,哭出声来。


    他掩着脸,骑在驴背上的身形摇摇晃晃,十分不稳。


    与此同时,两个黑影,猛地从树丛里窜出来。


    两个男人猛扑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从驴背上跌下来的江逝水。


    江逝水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他轻飘飘地落进两个男人怀里,被他们紧紧抱住,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逝水?”


    “小公子!”


    江逝水睁开双眼,正准备道谢。


    却在透过泪花,看见两个无比熟悉的面庞的时候,登时变了脸色。


    他来不及辨认谁是谁,倏地扬起手,冰凉柔软的手心和指尖,依次扫过三十岁李重山的面庞,最后落在他的胸膛上。


    “走开!”


    江逝水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试图把他推开。


    可是,和常年习武的李重山比起来,他的这点力气,实在是蚍蜉撼树。


    连小猫小狗都不如。


    江逝水见他稳稳当当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不动如山,转而去推十八岁的李重山。


    也推不动。


    十八岁的李重山天生神力,天赋异禀。


    江逝水怔愣片刻,随后更难过了。


    他脸色苍白,眼眶却通红,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一滴一滴,浸透衣衫。


    “李重山,你就这样欺负我!”


    “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我从来没有笑话过你无父无母!”


    “你却这样笑话我!你却欺负我没有父母兄长,你却这样……”


    江逝水一边哭,一边用手打、用脚踹,试图把两个李重山给赶走。


    “走开啊!我不要李重山了!”


    可是他们两个,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赶走的?


    三十岁的李重山,握住他扫过来的右手,紧紧攥住。


    他低下头,细细密密地亲吻着江逝水冰凉的指尖,低声赔罪。


    “逝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更是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脱。


    他抱住江逝水的左手,顺着爬上前去,抱住他。


    “小公子,不是我,我没有,那个人不是我……”


    “就是你!”


    江逝水悲怆已极,也不讲道理了。


    “就是李重山!就是你们两个!”


    青年牢牢地抱着他,不许他挣脱,也拒不承认。


    “小公子,我是十八岁的李重山,我什么都没做。”


    “欺负小公子的事情,是那两个更老的李重山做的,不是我。”


    “小公子不能这样对我,不能只打我骂我。”


    “就是你……就是你……”


    江逝水蔫了下去,又看向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自知理亏,也不辩驳,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逝水,握着他的手也松了松。


    江逝水轻声问:“你不是说,你能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抗衡吗?”


    “逝水——”


    “你不是说,你比李重山年长,你知道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我——”


    “你不是说,一觉醒来,我想要的自由,就会在我眼前吗?”


    “逝水,别哭了。”


    男人抬起手,扶住江逝水的脸庞,用生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拭去挂在他脸上的泪珠。


    他虽然重生了,却是孤身一人重生的。


    三十岁的李重山,并没有把他身为摄政王的权势与兵马带过来。


    所以……


    他神色沉静,不见慌乱:“逝水,不要听他们胡说。”


    “方才一路行来,许多农户家中,都晾晒着渔网。”


    “倘若我没有记错,此地近海,再翻过几座山,就能出海。”


    “逝水若是信我,我背着逝水,继续往东走。”


    “至多三日,我们便可乘船出海,远离此地。”


    江逝水却问:“倘若途中遇到追兵阻拦呢?”


    三十岁的李重山目光坚定:“我一力阻挡。”


    “倘若李重山追来呢?”


    “我与他拼杀搏斗。”


    “倘若……出海之后,你该当如何?还要跟着我么?”


    “自然。”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别过头去,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也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囚着我罢了。”


    这下子,三十岁的李重山,说不出话来了。


    江逝水收回手,由十八岁的李重山扶着,站起身来。


    他平复好心绪,站在他们面前,就像站在两头狼面前。


    忽然之间,他不怕了,也不哭了。


    他只是扬起下巴,一双眼睛依旧通红,只是带了点赌气和娇纵。


    “我要带着你们,去和李重山会一会。你们敢不敢?”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野兽狩猎时,才会有的凶光。


    江逝水不闪不避,看着他们,目光坚定。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在见到这两个李重山的第一眼,他就想这样做了。


    他一个人,孤立无援,死也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李重山是天下权势最盛,谋划最深之人,那两个李重山呢?


    他还招架得住吗?


    是啊,李重山说得对。


    江逝水无依无靠,除了淮阳和李重山身旁,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那他就回去,带着两个李重山回去。


    江逝水打定主意,绕过他们,拽住毛驴缰绳,要骑上去。


    “原来你们不敢,那我自己回去。”


    下一刻,两个男人猛扑上前。


    “逝水……”


    “小公子,我不怕他!别丢下我!”


    两个男人托着江逝水的腿根,把他安安稳稳地送上驴背。


    江逝水垂眼,掩去眸底嘲弄的笑意:“那就走。”


    *


    三日后,淮阳城。


    江逝水甫一入城,便有守门士兵跑来报信。


    从前的江府,如今的郡守府内。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不披甲,不戴盔,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


    手边是热气腾腾的茶盏,两旁是一众佩刀佩剑的亲信副将。


    前来报信的士兵不敢耽搁,一路叫喊着,跨过门槛,穿过一干人等,来到李重山面前。


    “将军!将军!”


    李重山没由来的,眉心一跳。


    “怎么了?”


    “江小公子……江小公子……”


    “他怎么了?”


    “江小公子进城了!正朝郡守府过来!”


    李重山低笑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端起茶盏,将整只手掌都覆在上面,用常年习武所得的薄茧隔开滚烫的温度。


    他揭开茶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端的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知道,他就知道。


    江逝水跑不远。


    他无钱无权,更无旁人襄助,身子又这么弱。


    就算他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过是跟小雀儿似的,出去飞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再怎么飞,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在外面吃了苦头,总是要飞回来撒娇的。


    李重山一面饮茶,一面看向门外。


    他打定主意,这一回,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江逝水。


    他要好好地教训江逝水一顿,他要把江逝水搂在怀里,按在胸膛上。


    他要江逝水主动,要江逝水乖顺地趴在他怀里,说上一千遍、一万遍的——


    “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待他说完,再仰起脆弱的脖颈向他索吻,盖下又深又重的印章。


    可是报信的士兵,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将军……”


    李重山看向他,了然问:“可是人受伤了?”


    “是……”士兵应道,“江小公子的右脚……”


    李重山又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江逝水身子弱,一个人跑出去,怎么可能不受伤?


    也就是他受伤了,才会乖乖回来。


    否则还要在外面玩一会儿呢。


    士兵还想再说,却被李重山摆手制止了。


    “人回来了就行,旁的事情,都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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