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的房间里很安静,埋头在自己皮毛里的贺邈蜷紧了身体,抵御周边的阴寒。


    这样的冷让他想起了漠黑,在那个只有他孤身一人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冷。


    那是贺邈把梁原送去京市的第二个月,面对他递来的要求跟队去漠黑卧底的申请,任局犹豫了一晚,还是准他去了。


    卧底不是春游,没人会组织一辆大巴把他们送到迷他因的工厂里去,贺邈穿得像个去漠黑讨生活的辍学学生,背着个硕大的背包踏上了前往漠黑的绿皮火车。


    刚刚过了春节,火车上要残存着春运的痕迹,依靠在硬座上的人大都埋头看着手机,脸上的疲累与麻木显而易见。


    但贺邈实在长得太过出挑,即便衣着朴素,也还是很快吸引了别人与他搭腔。


    贺邈说自己是高考失利的学生,复读几年也没有读出个名堂,家里又有个瘫痪的哥哥,他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要出来讨生活。


    这样不理智的决定听在正常人的耳朵里,是一定会劝上几句的,但如果与他搭话的人心思不纯,便会引着他往不该走的方向去走。


    于是在一车人的同情注视下,贺邈跟着这个说要给他介绍工作的男人,下了火车。


    去往见不得光的第一步,便是要主动踏入泥潭。


    他在工地宿舍大通铺里睡了几个星期,每天都是蔫头耷脑,背着人的时候就会偷偷抹泪。


    他的手机被工头收了,一个月赚的几个子儿连饭都吃不饱,工头看他憨里憨气的那副愣头青模样,便越发地欺负这个沉默寡言的猫科兽人。


    但兽人出现在这儿也实在扎眼,终于有一天,一个说自己是在视察工作的土财主看见了贺邈,点名要他陪着出去吃个便饭。


    土财主长得膀大腰圆,站在瘦条条贺邈边上,就像个填饱了馅儿的薄皮包子,肥腻腻地去揽他的腰。


    贺邈当然是不肯的,凌空便是一个酒瓶子落在了那土财主头上,打得他一阵哀嚎,叫嚣着‘你给我等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饭馆。


    贺邈就这样背上了案底,连黑工地都回不去,往更深的泥滩里钻。


    犯了罪的兽人便更没有好的去处,可怜兮兮的贺邈在火车站徘徊几天,终于遇上了归原教的信徒。


    无依无靠的兽人是这伙人最青睐的目标,费不了多少功夫,光一顿饭就能把他骗回家去。


    但贺邈毕竟经历过一回‘潜规则’,填饱了肚皮便警惕地盯着他们,更别说喝一杯迷他因,看看他的兽身能退化到什么地步。


    于是不能白吃白喝的贺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了工厂做苦力去了。


    这间伪装成日用品生产的小小工厂有几十号工人,但平常并不多见的兽人居然在这里占据半数,贺邈在这里的第一天,就被他们带到了归原的教会活动室里听什么证道分享。


    那是贺邈第一次见到图楠雅,高挺鼻梁南疆面相的男人上下打量着贺邈这个新人,让别人递给了他一本手册。


    “神仙会借助信奉者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


    贺邈在一众兽人亢奋的呼喊里,翻开了手里的这本宣讲册。


    再有动作便是一月以后,小工厂被警察抄了底,一厂的工人都被带走调查,工厂查封,没有住处的贺邈跑到了教会,与守在那儿的图楠雅同吃同住。


    平常的人生到了这个地步与走投无路大差不多,接下来只要挣扎着能活,也就得过且过。


    贺邈便是如此,在漠黑初春后的寒冬里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图楠雅是受了梁原安排,肯定不会给贺邈用那些质量低下的烂药,一杯市面上最好的迷他因下肚,贺邈就这么一跃成为了归原教里的新星,就连宣讲册上的眼睛都换成了他的。


    迷糊朦胧的贺邈趴在柔软的床褥上,疯狂的教徒呼喊和海浪声响交汇着传入他的大脑,将他从这个满是冰凉的噩梦里强行唤回。


    温热停在他的背上,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贺邈皮毛,顺着他分明的脊骨,一点点地往下抚摸。


    贺邈瘦了,昏昏沉沉,只觉得那股热量一路传到他的骨头上,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舒服地他翻了个身,要把自己毛绒的肚皮袒露出来。


    可在下个瞬间,贺邈就猛地反应了过来,身下湿潮腥咸的床褥提醒他这里不是什么温柔乡,纵身一跃,贺邈立刻便在昏黑的房间里对那个抚摸他的人撕咬过去。


    那人也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匆匆地一搂,把跳起的贺邈抓进了怀里。


    “别咬别咬,是我!”


    贺邈的猫牙已经磕在了那人的手上,听了他的声音连忙一收,可速度太快,只能用自己毛绒绒的嘴努子狠狠戳了一把他的掌心。


    黑暗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闷笑,贺邈气恼地啃了一把他的虎口,在他‘哎哟’‘哎呀’的呼喊里,被捂住眼睛,听他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灯光亮起,房间里的装饰很简陋


    贺邈从遮住自己眼睛的掌心里撇出头来,金黄的眼睛眯缝着,很不友善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驰聿。


    “我都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驰聿嘿嘿笑着蹲到从床边,捏着贺邈粉嫩的爪垫,左右摇晃着哄他:“几天没吃饭了,闹绝食?”


    贺邈被他捏着爪垫也不挣扎,脑袋撇撇,向他示意了一下床上拆开的几个面包包装。


    驰聿嫌弃地把那几个廉价的面包扫到地上,伸出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一罐鱼肉罐头。


    罐头不大,比成年人的掌心稍微高一点,银白色的铁皮上印着一张鱼的图片,有点像大号的宠物食品。


    贺邈的耳朵抖了两下,盯着驰聿把那罐罐头打开,用勺子挑了一块肉,递到了自己嘴边。


    “尝尝吧,比金门肯定是要差上不少,但在这艘船上也很不错了。”


    鱼的味道钻进了贺邈鼻腔,驰聿不忍心让贺邈吃凉,这只罐头还带着热气,汤汁乳白,鱼肉还泛着微微光泽,一看就知道质量算是上乘。


    可驰聿用勺子戳了戳贺邈紧闭的猫嘴,见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把慢慢地把一对小眉头揪了起来,只能无奈地长叹口气。


    他知道贺邈是在担心什么,用勺柄敲了敲贺邈的脑袋,语重心长。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吃吧。”


    弄来这罐鱼罐头他被撬了一块表,上百万换一顿饭,驰聿当然知道不值,但现在这都是身外之物,能让贺邈吃饱他也就情愿当一回冤大头了。


    贺邈知道驰聿不会瞎吃亏,就着他递来的勺子,把那口鱼肉卷进了嘴里。


    很久没有进过东西的肠胃终于尝到了荤腥,迫不及待地咕咕作响,催促贺邈多吃东西。


    尾巴甩甩,驰聿看着眼前明显窘迫起来的黑猫,没能忍住,在他圆圆的脑袋上用力亲了一下,太久没有亲昵,这一下把贺邈的耳朵压得贴在了脑门。


    一个罐头吃不了多久,驰聿又变着花样地拿出了些火腿熏肉,一点点地撕碎了捧在手心,要贺邈把肚子填饱。


    很久不见,驰聿舍不得轻易放开贺邈,贺邈就这么贴着他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诉说他的思念。


    但贺邈还是有些不自在,被驰聿揽着身体还是僵硬着,隐隐约约有点抗拒,耳朵垂着,尾巴也是夹着,那个姿态像一只被人捡来的流浪猫,心虚地揣测驰聿眼色。


    毕竟他现在还是逃犯,是一个划在市局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


    那张通缉令应该传遍了整个市局,别说驰聿这个联合执法队的队长,就是队员大概也是全都知道的。


    回忆着李潇潇王虎几人的脸,贺邈便自然而然地给他们捏出了失望的表情,可独独驰聿,他不愿想象。


    驰聿也看出了贺邈的反常,收敛笑意,两手托起他的腋下,把贺邈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话,贺邈的耳朵便彻底塌了下去。


    驰聿捏着贺邈柔软的掌心,亲昵地把他小小的脑袋掖在脖颈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贺邈皮毛都在微微发颤:“我都知道,都知道……”


    贺邈的尾尖猛地颤了一下,抬头,用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胡茬密布的下巴。


    他说他知道,也不清楚这个知道,说的是不是贺邈心里的那点东西。


    但驰聿的安抚实在让人沉溺,贺邈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受着背后皮毛上的抚摸,慢慢地想要闭眼。


    “咚咚。”


    紧闭的舱门在此刻响了起来,驰聿与贺邈同时抬头,看向了门板。


    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应该是那个跟着姚凌芳的白兔兽人。


    “贺先生,请问您在吗?”


    他声音犹豫着开了口,没有贸然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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