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米八的祖阿明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床上不知是哭是吼的粗声喘息,一截粗长的豹尾从被褥里伸了出来,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祖阿花瞧着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脸色跟着一起惨白。


    “他,他这是怎么,生病了得去医院啊,待在家里怎么行!”


    外头响起一片惊雷。


    “阿花,先喝碗热茶吧。”


    祖阿花的喊声没人回应,反倒是旁边颤颤巍巍地递来一只碗,祖阿花正要再提,可一看旁边人面色郁郁的母亲,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阔别几年,祖阿花跟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在争吵中结束的,她还当回来又会被母亲苛责,没想到母亲虽然没表现出多少热情,但表面上的温情还是在的。


    祖阿花有些愧疚地接过了碗来,低头抿着碗里的水,没有瞧见屋里几人越发幽深的目光。


    血脉亲情,祖阿花认为祖阿明躲在家里应该是没钱治病,空碗扔在桌上,立刻便张罗着要把祖阿明送到医院里去。


    可祖阿明见到了她,却没有卖惨委屈,只是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牢牢地盯着祖阿花的脸,那个眼神看的祖阿花心里发虚,骨子里发寒。


    “姐……你回来了,姐……”


    “对,对,我回来了。”被喊了姐,祖阿花如梦初醒地捏着祖阿明的手:“姐带你去医院,姐赚了些钱,不怕,姐给你治病……”


    “治我…… 我治不好了!”床上的祖阿明发出了一声咆哮,吓得床边的祖阿花缩起了脖子。


    “阿明……?”


    “姐……你想要我好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祖阿花的害怕,祖阿明的声音缓和下来,他带着绒毛的手指反握住祖阿花的手,很用力地攥紧了。


    “我当然想。”


    祖阿花回捏着祖阿明的手,不知是因为祖阿明那双退化返祖的眼睛太过骇人,还是屋里潮湿闷臭的味道让人不适,祖阿花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狂乱地跳动。


    “姐。”祖阿明松开了一只手,他回头,在脏乱的被褥里摸索起来。


    又一声沉闷的雷声炸响在了海边,雷光透过窗棱,将昏暗的床角映亮了片刻。


    祖阿花终于看清了摆在那里的东西,一张张颜色鲜艳的大红托盘静静地立在那里,边角磨损,已经是用过许久了。


    “那是什么……?”


    祖阿花刚要去看个仔细,腰还没能弯下去,便被祖阿明用力地拉住了手。


    “阿明?”


    “姐。”一个粗糙温热的东西被祖阿明塞进了她的手里,祖阿花低头看去,模模糊糊里,是一只泥塑捏成的豹子小像。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可那豹子的眼睛却亮得渗人,像是活物,正牢牢地盯着她。


    “阿明,这是什么?”


    “姐。”祖阿明念着这个名头,像是要将眼前的女孩用这个名头牢牢拴住,用力地捏紧了她攥着小像的手:“你许个愿吧……”


    “许一个……为了我们全家的愿。”


    雷声不再。


    阴沉的天终于哗啦啦地落下雨来,无边无际的雨帘落在院里的红绸鱼尸之间,漫天雨水似是海面,却游不走任何一尾被拴住的海鱼。


    祖阿花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手里的泥像,看着床上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看着门口那个发小嘴角的笑意,看着母亲低垂着的脑袋。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哐——哐当!!”


    陷入沉思的祖阿花被手机对面的巨响给唤回了神智,她浑身激灵,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攥紧手机问向对面:“驰先生?您那边是怎么了?”


    “没事。”


    对面的驰聿顿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他将耳边的蓝牙别好,推开那扇刚被他卸了锁的老屋大门,向院里走去。


    那扇院门的门轴已经锈死了,驰聿推不动,干脆一脚踹开,这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被这巨响惊起的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这间院子真的荒废很久了,漠黑的天说不上恶劣,可老屋也经不住无人打理的风吹日晒,不仅满院都是杂草,甚至连二层的老屋都坏了一面墙,露出小半屋内的陈设隐约能够瞧见里面歪倒的家具。


    驰聿踩着满地干枯的杂草,向着老屋的屋门走去,草叶飞溅,沾了满腿。


    “你那个弟弟,让你对着泥像许愿?”


    “是的……”祖阿花缩起了手脚,她有点局促,可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问题。


    “那个泥像是归原教的‘神仙’才会有的,信奉某个‘神仙’的信徒可以请一尊对应的泥像回去供奉,他们说信奉的念力越大,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神仙’也会有愿望是吗?”


    “……是的。”祖阿花有些自嘲地笑了,声音里满是苦涩:“没有利益,谁会去做那所谓的‘神仙’呢……又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归原的教义,‘神仙’洗涤的教徒越多,‘神仙’愿望能够实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驰聿抿起了唇。


    他想要追问那深入仪式是否人人要做,可又觉得太过冒犯,思忖许久,这才换了个话题重新开口。


    “那怎么才能确认供奉的泥像是谁?”


    驰聿拧了拧眼前屋门的把手,那扇铁门锈迹斑驳,可意外地,居然发现没有上锁。


    咔哒一声响,屋门被驰聿拽开,看着那透着朦朦日光的屋子,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泥像里,有‘神仙’的愿望。”


    祖阿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柴小旺的房里有了声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要打碎泥像才能看到。”


    “外部呢,没有标识吗?”


    “……驰先生。”祖阿花嗫嚅许久,终于把心里隐约的猜测吐露出来。


    “当您看到泥像,您自然就能确定泥像塑的是谁了……”


    朝夕相处,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


    手机对面沉默了,时间仿佛暂停,祖阿花没有贸然开口,直到对面重重地响起了一声叹息,她这才听到了驰聿的回话。


    “好,谢谢你。”


    “不用,驰先生您……哎,挂了。”


    驰聿的电话来得突然,挂地匆忙,祖阿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许久。


    叮咚。


    屏幕上跳出了一则银行短信。


    祖阿花点开了那条短信,数着那串零,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可置信地将那几位数字数了百八十遍,最后捂着嘴,眼泪滴涌。


    “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真的能衣食无忧……


    祖阿花的忧愁散了,远在漠黑的驰聿看着眼下满是灰尘的屋子,眉宇间的忧愁反倒愈发复杂了。


    就眼前看来,这间屋子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人踏足。


    家具地面上都是积灰,也就因为这间老屋地处北方,要是远在南方,怕是会被蛇虫鼠蚁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屋里的窗户蒙了厚厚的灰尘,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驰聿踏上朦胧的日光,走进了小屋。


    屋里应该还维持着老人去世之前的布置,小厅左右两侧各是房间,一厨一卫加上客房,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作为客厅。


    房子虽小,但显然比漠黑市里的那一套保存的更加完好,驰聿走到小厅中央,看到夹在厨卫间的小墙上悬着一块镶了红边的相框。


    驰聿隐隐约约能够看清上面的人像,他的心里跳了两下,抬步向着那张蒙灰的相框走去。


    果然,相框里几个人都是驰聿在案子卷宗上见过的,只是他们的面孔更加鲜活,脸上的笑意满是幸福,驰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照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双人合照上。


    时间太久,相纸已经褪色,把人像的边缘给晕染开来,可是驰聿还是一眼瞧出上面那个绷着脸的小小猫人就是贺邈。


    瘦瘦小小的贺邈瞧着也就刚过十岁的模样,被明显高出半头的梁原揽着脖颈,很蹩脚羞涩地举着手,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驰聿伸手戳了戳相纸上贺邈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柔和下来。


    他还当贺邈那别扭冷淡的性子是后天造就,现在看看,原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


    驰聿的目光挪向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贺邈在这张相框里,从没有过单人照,无论相纸大小,无论寒暑季节,贺邈的身旁总会站着梁原。


    搂搂抱抱,好不亲密。


    驰聿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忍心撕坏有贺邈的相纸,手指攥了好半天,还是抽出一张风景照来,将贺邈身旁那个碍眼的人给遮挡住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