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聿是有点生气的,气的他怒气都凝结在眉梢,可看着一个人失魂落魄站在4503前的贺邈,他却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
驰聿用力地攥了攥贺邈的肩膀,决定以后再跟他算账。
梁原的状况开始肉眼可见的好转,贺邈的到来似乎真的是一味药引,灵丹妙药也不过如此。
抢救很快到了尾声,几个护士如释重负,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器械,姚辅背对着门站在监护仪前盯着那规律稳定的波形图,好半天才回头来,看向了门外。
“贺先生。”他侧了侧身:“梁原醒了。”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好到值得痛哭流涕感谢上苍的好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的病房上,声声催促像一双双手,强硬地拉扯着贺邈去到梁原身边,只有驰聿第一时间,低头看向了怀中的贺邈。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来到4503前的时候贺邈是个什么表情,如今,他又一次在贺邈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夸张的神色。
贺邈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金黄的眼瞳在强行撑大的眼眶里哆嗦颤抖,像是高兴的快要哭了。
又像是难过地快要疯了。
病床上的梁原微弱的呼吸着,他的鼻息都是冷的,在氧气面罩上 都烘不出一丝白雾,他漆黑的眼瞳被夹在苍白的眼皮间,直直地盯着站在门前的贺邈身上。
一个长久卧床的病人,眼神应该是浑浊的,疲惫的,眼白里爬满血丝,空空地吊着一口气的。
可那目光落在贺邈身上,是无比贪婪的。
梁原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别人读不懂,离他最近的姚辅却是看懂了,姚辅的眉头轻轻皱了皱,顷刻,又立刻放平了。
梁原说的是,你来了。
像一个圆了梦的孩子,固执地拴着贺邈,好像这两年来他不该离开过这间病房的门外。
姚辅伸手替梁原掖了掖被角,顺带着遮盖住了他迫不及待蜷缩勾起的手指,换来了梁原一记冷冷的眼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田甜实习以来第一次见到从长久昏迷中苏醒的病人,她一时难以自抑掩面哭了起来,被护士长拉到一边小声责备。
“贺先生,进来看看他吧。”
“是啊是啊,您经常来看他的呀,现在您也能放心了。”
“您多跟他说说话,也能帮他更好的恢复,快……”
“贺邈。”
驰聿可不管现在是不是什么病患苏醒家属感动的戏码,他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硬是扳着贺邈的脑袋抬起了头。
“你想走吗,你想走,我们现在就离开。”
贺邈的喉咙哽住了,他盯着眼前满脸担忧的驰聿张了张嘴,可是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瞳在驰聿脸上一寸一寸地挪着,随后,他就看到驰聿的目光从关切变得紧张,下意识地便往驰聿目光落在的地方擦去。
他从自己的鼻子下方擦出了一片鲜血。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漫上无边的花点,驰聿的脸变得模糊,贺邈看到驰聿在喊些什么,因为驰聿到来而变得正常的天花板又一次开始扭曲,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最后一眼,贺邈看到驰聿惊慌地抱起了他,身体颠簸,4503的房门在飞快远离。
贺邈想让驰聿别那么害怕,他很惭愧很内疚,觉得对不起这份好意,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他,他的那份歉疚根本没来得及说给驰聿听。
“妈的,吓死我了……”
已经过了凌晨,林奕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跌靠在墙边,顾不上擦擦自己满头冷汗,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一旁护士递来的奶茶灌了一口。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这才看到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驰聿,高壮的男人坐在那儿像一尊罗刹,已经吓得一众待命的护士不敢靠近了。
“没什么事儿了。”
林奕咂了咂嘴,好像明白驰聿为什么明里暗里地对那个梁原透露出一些若有似无的敌意了。
要是他的女朋友也因为这么个发小中断治疗导致休克,他怕是会比现在的驰聿还要生气。
“只是休克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给贺邈拍了脑补CT,至少目前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期调养调养,我们再说治疗的事。”
“专家老师那边儿我也已经安抚好了,老师很理解,还夸贺邈重情重义呢。”
林奕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身边的驰聿还没有接话,他挠了挠脑袋,还是没忍住开口替贺邈铺一铺路。
“……那个到底是他的发小,而且兽人嘛,有的时候就是没法好好地保持理智,会冲动行事,你也别怪他。”
“……我知道。”驰聿终于开了口。
驰聿气的其实不是贺邈,他在气自己,气自己到现在了都稀里糊涂地没追究内情,以为自己替贺邈粉饰太平就躲得过那些旧伤,现在看看,都是自欺欺人。
“他现在能出院吗?”
驰聿一分一秒都不想让贺邈在医院多待。
“……反正你家里有医疗团队,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林奕吸溜溜喝着自己保温杯里已经凉了的奶茶:“但是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吃非他安命了。”
于是再一次睁眼的贺邈看到的就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繁复造型的吊灯,以及自己因为睡得太久头疼而举起揉头的猫爪。
贺邈小小的猫身鼓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恢复成了猫身,这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回去。
贺邈身子底下是一张柔软的毛毯,毯子被太阳晒得很暖很蓬,还有一点残留下来的熟悉的味道,是驰聿身上一惯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鼻尖在毛毯了拱了拱,贺邈很安心地眯缝起眼来,伸长两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站在门外的驰聿将贺邈这一连串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卷边陶瓷小碗嗒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贺邈立刻一骨碌翻了起来,蹲在毯子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醒了?”
驰聿坐到了床上,在心里腹诽还知道害怕,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地板着,拍了拍身边,他对贺邈招了招手:“过来。”
贺邈吃不准驰聿是个什么心情,他探出脑袋来抖了抖耳朵,盯着驰聿一动不动。
驰聿的五官实在是太优越了,贺邈看了好半天,还是分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生气还是勾|引,但贺邈认识驰聿也有段时间,就他对驰聿的了解,那双黑眼睛里情绪大概率会是前者。
驰聿在生气。
“喵——”
贺邈知道自己理亏,他歪了歪一边耳朵,觉得识时务者为俊猫,现在认怂是一种最好的缓兵之计。
驰聿没应,见贺邈不来,他起身要走。
毯子里立刻蠕动起来,贺邈毛茸茸的前爪伸了出来,一把就勾住了驰聿的裤腰。
驰聿果然停了下来,两只爪子飞快地收起指甲,贺邈的爪垫压着驰聿的腿,左一下右一下,踩起了奶。
驰聿嘴痒,他很想调侃一句贺队这是做什么,忍了好半天才终于止住了自己不值钱的恋爱脑,面对贺邈的示弱,他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松手。”
贺邈不松,反而把整个脑袋都蹭了过去,毛绒绒的头顶贴着驰聿的腿,暖呼呼毛绒绒的,不加掩饰地从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响。
这会儿要是驰聿回头,就能看到贺邈一边儿撒娇,一边儿用金黄的眼睛打量他,小心思满眼都是,根本没有真诚认错。
贺邈在驰聿的裤腿上蹭下了一片猫毛,终于是看到了驰聿回头。
瞧瞧,撒娇的小猫最好命。
直到贺邈的后颈被驰聿一把抓住前,贺邈还是这么想的。
龇牙咧嘴的黑猫被驰聿放在了腿上,驰聿翻开贺邈的肚皮,很不客气地在他柔软的肚皮上揉搓。
“知道错哪了么?”驰聿问。
贺邈想发火,可这会儿发火前面的认怂就没了意义,贺邈甩着尾巴下半身很焦躁,脑袋却是不住地点了点,把一对耳朵耷拉了一点。
“你砸了神经内科最重要的一套治疗设备。”驰聿拿出了抠门贺邈最听不得的东西压他:“你猜猜,要几位数。”
贺邈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
“这都不算什么。”
驰聿的手移到贺邈脑袋上,这次是揉了,但揉得有点凶,把猫毛都揉乱了,黑毛底下露出了几个剔秃了的小圆点。
“你休克后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休克啊……给你治疗神经疾病,反倒越治越重了。”
贺邈的身体僵了一下,龇开一口小白牙,像是假笑。
“你不害怕吗?”
驰聿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从贺邈脸上看出了惭愧,可看不到一点对自身的担忧:“你不怕一辈子变成猫,再也回不来了吗?”
贺邈的尾巴甩了甩,也总算是收起了安抚似的装傻,歪着脑袋,把自己白乎乎的胸脯贴在了驰聿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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