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什么案子来着?驰聿微微偏了偏脑袋。似乎也是跟迷他因有关。
也许是为了保护病人隐私,病床被拉起的床帘隔了一半,只能隐约地能瞧见一个干瘦的轮廓,他被被褥盖着的两腿倒是露在床帘之外,瘦瘦的,薄薄的,没有一点点声息。
“他就这么一直躺着吗?”驰聿想要贺邈开口说说话,声音低低地问着旁边的人:“肌肉会萎缩的。”
实际上是有护工的,驰聿知道贺邈不至于忽略这点常识,可他还是没有得到贺邈的回应,偏头,驰聿看向了贺邈。
从前的贺邈,大多是深更半夜偶尔来上一次,背对着走廊,任由身后病患医护来来往往,他没什么声音也没人管他,即便有人对这个静默在这儿的兽人有点兴趣,还不会唐突地绕到贺邈脸前,去瞧瞧他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大多,该是悲伤或者遗憾的。
可站在贺邈的身旁,驰聿那双总是半睨着的长眸,慢慢地睁大了。
那是个很怪异的表情,贺邈脸上的肌肉像是全都丧失了功能,嘴角垂着,眉梢压着,只有眼圈里的眼皮用着力,硬是撑开那双金黄的眼睛。
仿佛有双透明的手扒着他的眼睛,非要让他看着屋里的一切,那本就轻薄的唇也紧紧地抿着,毫无血色。
这个表情就好像……驰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手,向贺邈紧握的拳头伸去。
就好像只是看着梁原,贺邈就无限的痛苦一般。
是不甘吗……还是……
“好巧啊。”就在驰聿手指马上触碰到贺邈的前一秒,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齐齐转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姚辅正带着几个学生站在走廊的另外一端,那双银丝眼镜掩着了他的眉骨,让人无法一眼猜透他的脸上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姚医生很喜欢巡房啊。”驰聿瞥了一眼跟着姚辅的几个学生,其中并没有林奕的身影,那么上回特意去找林奕的那一趟,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及时掌握病人情况,对医生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姚辅答得从善如流,笑的半眯的眼眸,看向了被驰聿挡在身后的贺邈:“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总是能遇到。”
“……”贺邈的情绪没来得及收回,就连对姚辅展露的敌意都有一点勉强。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驰聿一挪下巴,咧开了一口白牙,瞧着有点凶像:“姚医生说话很暧昧啊。”
“……正好贺先生来了,梁原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变化,具体情况我希望您能够听一听。”
姚辅没有搭理冷嘲热讽的驰聿,他抬步,向着4503房走了过来:“我们进去吧。”
贺邈那缩小的瞳孔落在姚辅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颗冷汗,缓慢地随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吱嘎——”
呼——
病房里温和的空调暖风突然在瞬间变得炙热,贺邈金色的眼瞳中,姚辅正对着的4503里探出了一截火舌,那火舌仿佛有了生命,拉扯包围着姚辅,顺着门板向四周蔓延开来。
火,到处都是灼灼燃烧,冒着刺鼻烟尘的火,火舌舔过墙壁发出噼啪燃烧的爆响,姚辅那挂着笑容的脸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不断在贺邈眼底抽动。
贺邈回头,看向了4503的病房内,原本宽敞明亮的病房里也满是火焰,空间逐渐挛缩,四周黑灰的墙壁向着梁原病床挤压而去,吱吱嘎嘎,灰尘掉落,墙壁在互相推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
突然,那个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它来自4503的病房里面。
“贺邈——”
声音幽幽,一只黑色的手抓住了床帘一角。
“贺邈——你,回来了——”
“贺邈!!”瞳孔已经锐缩到了最小,贺邈被一阵大力猛地摇醒,脑神经内科的病房区哪有什么火焰,一切都毫无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安静整洁。
驰聿那张紧张无措的脸出现在了贺邈的眼前,他两手紧攥着贺邈的肩膀,终于是喊回了贺邈的少许神智。
“贺先生?”贺邈的情绪变化是那样激烈,就连几个学生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脸色怪异地彼此交头接耳。
可姚辅就像是察觉不到贺邈的反常,对着明亮、干净、无声的病房抬了抬手,笑容依旧:“您不进来吗?”
贺邈的脑袋低低地垂着,驰聿将他拉到身前,隔去背后的所有视线,伸手,板起了贺邈藏在绒服衣领里的下巴,瞳孔一震,驰聿将贺邈往自己的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您不在乎吗?”姚辅的态度都称得上咄咄逼人了,几个学生不知道今天的姚辅为何会是这样的怪异,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前劝阻,可姚辅却将4503的门拉的更开了些,沉声呼唤道:“贺邈。”
“别他妈叫了!”
驰聿终于是压不下自己那张警察皮子下的恶劣脾气了,两道浓眉紧压着,驰聿那翻腾许久的脏话终是砸在走廊上,瞬间便让四周低声的讨论停住了。
“能治病就他妈的治,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就把里面躺着的那个喊下床翻两个跟斗给我看看。”
驰聿漆黑的眼睛锁在姚辅脸上,嘴里的话,刻薄而又强硬。
“我钱多,这儿治不了我帮他去国外治,你喊他进去干什么?他是什么灵丹妙药的药引子,进了屋就能帮你加个业绩?”
“质问他?逼迫他?”驰聿的腮边咬的死紧:“你他妈算老几?”
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到脸上,眼看着是要起冲突的架势,几个学生慌忙地想要上来劝阻,驰聿却连一点假装的礼貌都没有,将贺邈揽在怀里,撞开几人,大步流星地出了病区。
“老师,病人家属就是情绪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可他们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病是那么轻巧就能治好的吗?长得人模狗样的,什么人品啊!”
“你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到刚刚那个猫人的表情吗……”
“他那个样子……也该是个被咱们收进院的病人啊……”
慌乱的脚步匆匆走过走廊,驰聿拉着毫无反应的贺邈,快步冲进了厕所。
医院的厕所不大,小小的厕所里单独两个隔间,驰聿挨个打开看过没人后,这才放心地锁上厕所大门,谨慎而又小心地凑到了贺邈跟前。
“贺邈。”驰聿的嗓子发紧,刚刚发火的余韵还在,他清清嗓,将声音放得极致轻柔,慢慢地呼唤眼前这人的名字:“贺邈。”
“……”贺邈微微地别开了头,似乎是躲闪驰聿的目光,将脸往毛绒的衣领里躲。
可领口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藏得住他整张脸呢。
驰聿抬手,捧起了贺邈的脑袋。
那张白皙的脸庞边缘爬上了一层绒毛,漆黑的毛发包围着他的五官,让他中间裸露出的那点皮肤更惨白了。
这样的贺邈看着其实有些吓人,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变化,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变得黯淡,眼角似乎也因为退化而微微开扩,兽类特征变得明显。
“……”驰聿知道非他安命的药效,一片药能顶上六个小时,满打满算,现在也不到贺邈该退化的时间,应该是刚刚的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了他体内的激素水平。
这种情况只要安抚住了贺邈的情绪,就能够让他恢复正常了。
“没事儿贺邈。”驰聿只犹豫了片刻,就抬手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把贺邈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脖颈上,手臂绕过腋下,紧紧地环抱住了贺邈软绵绵冷冰冰的身体。
“没事儿,我帮你,我来帮你……”
贺邈的指尖微微地动了一下,冰凉的脸颊贴着驰聿那股股震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又有力。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亲昵地与人接触过了?贺邈的眼睛望向了头顶的暖光灯,那灯光刺得他眼睛好酸,酸的他想落下泪来。
市人民医院的厕所里安静到了极点,嗡嗡的换气扇运作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贺邈听到了一阵不属于驰聿的心跳。
那是他的心脏在回应。
寒意被驰聿分摊,温暖顺着相接的身体缓慢传来。
贺邈的两手抬了起来,半晌,才轻轻地捏住了驰聿的衣角。
一行学生被姚辅留在了4503的病房外面,他们几个望着独自留在病房内的姚辅,有些紧张地彼此交谈。
“姚老师应该……不会报复病人吧?”
“说什么呢,姚老师肯定不会是那种人的。”
“那,那为什么不许我们跟着进去啊……”
“4503床情况特殊,姚老师以前也经常单独会诊的,别大惊小怪。”
病房门无法很好的隔绝开外面的声音,姚辅拿着数据检测表,将仪器上的数值一一抄录下来,房间里除了仪器低低作响的电子音,只剩下笔尖滑动的沙沙响声。
“该给你补充点营养了,下午叫护工来给你挂两包葡萄糖吧。”姚辅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看了看床上毫无声息的人,那张脸上十分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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