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算一笔账,外卖到别墅区这边要送三四十分钟,送到隋逢昕还要放桌上二十分钟才吃,所以他吃饭已经十二点了。按这个时间点来估算,消化系统强悍的成年男性胃排空也至少要两三个小时,躺在床上入睡起码要半小时,还不算隋逢昕睡前洗漱和上床玩手机的时间,杨歌甚至有几次起床能看见隋逢昕在玩手机。
隋逢昕的作息日程肯定需要改,但还不到改的时候。他们都在耐心期待对方的耐心用完。但杨歌很欣慰,以前连找不同都找不同的家伙现在很沉得住气。
“李訾予。”隋逢昕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说出杨凤麟的名字。
杨歌没起疑,书看完整本往书脊卷成圆筒轧平,放下去洗澡了。隋逢昕的余光瞥到他进浴室,才打开手机给李訾予放了条短信:明天我和你出去,但你见不到我
李訾予给他发了个问号:要不请你的秘书和我对话?这么说话很猎奇。
隋逢昕:有人打电话给你你就这么说
因为他起不来,许晴给他约的下午三点,隋逢昕起床感觉一身的汗,连着好几天的低温天气,今天突然艳阳高照。不过仰城的冬天堪比冰箱速冻层,区别是一会插电,一会拔插销。
去刷牙,隋逢昕刚入浴室脚下打滑,坐到地上,睡裤被一滩水打湿。他摸了把,想到昨晚清理有一些水从浴缸溅出来,忘记刮了。
对镜子的时候,隋逢昕看见自己脖子上又是掐痕又是大片红痕。理论上他一般是无所谓的,但今天是去杨叔叔。
隋逢昕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件高领的薄冲锋衣,遮了但没完全遮。那不就白遮。
隋逢昕当机立断换了一件T恤从头套到小腹。出门的时候他想找眼镜戴上,坐床边摸枕头底下的时候突然听见咯嘣的声,他挪开身子,眼镜腿断了。没得戴了。隋逢昕隐隐觉得今天有点倒霉,但也没当回事。
他用常用的出行小程序打了一辆车,一开始司机抵达只需要五分钟,过了没两分钟又换了一个司机,需要十七分钟。隋逢昕有点愕然。
全城的出租司机都休假了吗?
取消了这个平台的车,去地图打车,1分钟就打上了,虽然是加的豪华四座车。
隋逢昕迅速把刚才冒出诸事不宜的四个字两道杠在脑内划掉,上车眯起眼舒服吹了一路的空调。许晴发送的咖啡厅定位是在仰城滨海休闲商圈,他和李訾予高一那会儿偶尔会来,中外游客都不少。下了车,他走到那家咖啡厅,门口白遮阳棚下谈生意的人齐齐望向他和露出来脖子的皮肉,隋逢昕其实有点记不得杨叔叔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是一个清俊的中年男人。
但他从外向内环顾一圈,都没看见印象中的杨叔叔,咖啡厅内只有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坐在角落背影岣嵝的老爷爷,面前摆了一杯玻璃杯装的清水。隋逢昕想着先进去点两杯咖啡等杨叔叔。他点完选了一个空调对着吹的位置,和那个老爷爷斜对角。
他刚上YouTube在选视频,老爷爷忽然坐到了他身旁,腿挨着腿。
隋逢昕意外地抬头,对上了一张皲老下垂的脸,上面陌生又熟悉的老态龙钟的眼攫着他。
在他还在惊讶之时,杨凤麟的右手放在了他的右肩上,身上有一股公共厕所的湿沼线香味。
这还是那个满脸微笑、充满亲和力的杨叔叔吗?才过去六年吧?许晴看起来一年比一年更美,搭讪她的都有15后了,杨叔叔怎么会那么苍老?
“怎么,很意外叔叔变得这么老这么丑吗?”杨凤麟摸了下自己的脸,挤着眼冲隋逢昕笑,笑完又拿手背。隋逢昕下意识想避让,硬生生忍住了,杨凤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喜,诶了声,继续去蹭隋逢昕干净光洁的脸,语气带着诡异的惋惜。
“小昕都长这么大了?不愧是许晴生的,真的很帅。”
隋逢昕听得不适,垂下眼,本能告诉他有很多不对。但既然许晴叫他见杨凤麟一面,肯定有原因。“…叔叔有什么话要说吗?”
恰好服务员过来送饮料,隋逢昕把那杯热拿铁分给了杨叔叔,自己点了一杯冰的黑加仑气泡水。杨凤麟接过拿铁立马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嘴唇外沾了一大层的白色奶沫,又用舌头全部舔掉。隋逢昕注意到杨叔叔的衣服像是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简直像流浪汉一般,最里层还有一件浅白风衣,外兜沉甸甸坠着,观感比较奇怪。
杨凤麟喝完拿铁,大声感叹:“很久没喝到外面的拿铁了。”
他坐得靠隋逢昕更近了些,隋逢昕被挤得贴着木制吧台坐。
杨凤麟手按在自己腿上,不停地朝他露出一个个和蔼的笑:“来吧,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但既然你来了,我就把没有告诉许晴的事情都告诉你。本来也是你亲自来,我才打算说的。”
手拿到脸前自上到下虚虚一刮,语速放得很慢,同时还看他的眼。
“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故事很长。但起因是我害死了杨歌的母亲……被杨歌抓住了把柄。于是我被迫请到岛上养老……”
“我相信外界都在传,杨歌继位很快速很和睦吧?”杨凤麟观察着隋逢昕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杨歌那个贱人堵死了我所有的后路,如果我不选择养老,那只得……”很神经质地对太阳穴做了一个砰的姿势。声音轻得像一层纱:“所以我只得说我也正好很多年没有度假过了。于是我登上了那座岛屿。”
“那就是我要住的地方吗?”杨凤麟双手抱胸站在游轮边,平静汹涌并济的海面白花滚滚,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阳光把遥远处的岛屿变得像是超真实虚拟的建模,草木之间能看见一幢占地不小的蓝白庄园。
“我当时觉得,他还算有良心。”杨凤麟冷笑连连,“给我选了一个不错的葬身之地,起码不是把我丢到了完全未开发的荒蛮之地。直到我上岛,发现那和一个皮包公司没有区别,里面什么都没有。佣人、管家、厨师都不要说,那房子里连一瓶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骗之后,我跌跌撞撞冲刺回岸边,把我送过来的游艇已经开得很远很远。”
“我意识到杨歌并不希望我活着。”
“还好岛上有淡水,我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就回到那幢豪宅休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那养老,所有飞机、轮船都不路过。小昕,叔叔那个时候好几次都饿得昏死过去了,我做了很多很多的梦……然后,无数次想到你。”
“想到我?”隋逢昕的黑加仑气泡水放在一边。
“对,想到你……也许是你给我带来了好运。在我饿死之前,有一个渔夫走进了豪宅,他拿着一个钢叉踹了我一脚,我被踹醒了。”杨凤麟静悄悄地耳语,神叨叨嘻道:“像我这种人,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我坐起来和他说‘只要你把我带到大陆上,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还没死过人’,他听了我的话,把我送到了大陆,还好心地给了我一些吃的。有力气之后,我自以为摆脱了他,我去找了一个老朋友求助,他说杨歌风头正盛,不愿意蹚浑水,借我浴室,给了我一身体面的衣服,一台手机和一些现金。我把现金分了一半全给了渔夫,让他做我的证人,我们回那幢房子拍了一些照,我们在那聊了很多天对策,聊如何对付杨歌,要给律师提供怎么样的证据才能控告我的亲生儿子是一个居心拨测的杀人犯。”
“我说了我希望他正常,我一直以为他从良了。”杨凤麟厌恶又恶心地瞄着隋逢昕脖子上的红痕。“看看你,小可怜,你都被他带到歪路上去了。”
隋逢昕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观点,杨凤麟又继续:“然后我告诉那个渔夫我要让他当我的证人,等我拿回属于我的财富,我会给他一大笔钱,这个十足的弱智拒绝了我,我当时就觉得应该不择手段把他留下。但我迟疑了,迟疑的结果是,他作为杨歌的证人,以一个私人精神病院员工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声称自己负责上岛补给物资,不是什么渔夫……他们蛇鼠一窝的,还串通我的律师,让他拿出了一份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意见书。什么时候的事情?做那份鉴定肯定需要我的配合,我却毫不知情。然后他们告诉法官,岛上的庄园是那个贱人为我单独搭建的私人精神病院,说我精神分裂和妄想都太过严重,总是幻想自己的亲生儿子要杀自己。那个法官全信了,完全被贱人牵着鼻子走!我暴怒之下,指着他们的鼻子挨个骂!结果呢,结果就是又被关回了精神病院。”
旁边的咖啡师十分钟内已经回头了三次。
隋逢昕只觉得没有告诉杨歌今天出来见杨叔叔是正确的选择,他们两个见面肯定免不了大吵一架。
“都是他设的局,他想害死我,因为他就是这么设计你的。”杨凤麟话锋一转,呵道,“把我关回那个庄园之后,杨歌闲下来偶尔会探望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每次都说不出半句好话。他和我炫耀,他是如何让你对别人失望然后回到他身边,他还说,要不是因为你还有一两个好朋友,他早就把你关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你蠢,把你关起来你也什么都不会感觉到。但发现你吃软不吃硬,他又重新规划路线。”猛地抓住隋逢昕的手腕,隋逢昕不明所以,杨凤麟又换上了一张尤为冷慎的脸,有那么一瞬间,隋逢昕觉得杨歌其实和杨凤麟真的很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