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想问的不是今后的打算吧?”檀溪道,“九音,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友了,实在不必拐弯抹角。”


    此时此景,让两人都想起了当年苏姊坟前那一场雨雪。林九音质问檀溪,难道他为了姜明雪,将仙君的职责抛之脑后吗?


    檀溪:“当年你就问过这样的问题。而我还是同样的答案。 ”


    林九音笑:“跟我想的一样……也罢,你并不亏欠五洲七陆什么。如果这是束缚,那我祝你和簌簌都能迎来自由。”


    两人都比当年平和许多。


    檀溪:“仇苍之前问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我从没得到过。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呢?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林九音没有立刻回答。


    半响后,她说:“二苏说,他今年打算在苏家子弟里挑一挑合适的继承人,让我们过去把把关。真是受不了他,明明早就能独当一面,遇到大事小事还要朝我们说一说。”


    檀溪好笑:“你指望从小睡觉都要陪的人能成熟多少?夏天时我去看望苏姊,柳条都不拂动了。可能是苏姊被弟弟烦得不行,没力气抽人了。”


    林九音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么大个人了,凡事都要喊天喊地要人陪,真不知道他在外人面前怎么能装这么好的……


    “我们几人中,最潇洒自在的竟是村姑,她除了在魔界种地,就是天南海北地散心。仇苍每次看到她那么自在,都得抓狂……”


    话头上来,她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檀溪含着笑听她絮叨这些家常话。


    她止住话头,纳闷地自说自话:“难道真的是年纪上来了?以前我没这么多话的……难不成是书院太热闹,我待得久了,不自觉就染上这毛病?”


    檀溪:“什么叫‘年纪上来’?仙人百岁千岁,我倒是觉得,比起少年时,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节。”


    林九音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你说得对。”


    年少时愚钝,许多事情参不透看不懂做不到,于是便诞生无数悔与不甘,时日今日,才能坦然地说一声实话。


    “行了,我走了。”林九音摆摆手,“不用送。”


    檀溪毫不留情:“本来也没打算送。”


    林九音学着仇苍的样子“啧”了声:“都不客套一下吗?果然簌簌说对了,你才是我们中最坏的那个,你只是藏得好。”


    檀溪无奈:“簌簌到底在背着我说了我多少坏话。”


    “原来她说的都是大实话,我和雾心当年都错怪她了……”林九音边说边往院外走去,声音停了停,忽然道:“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她在回答刚才那个避而不谈的问题。


    曾经她修逍遥道,在红尘走过一遭,碎了道心,前路迷茫。但她终于又找到了她的道。


    凡人奔走红尘,世间烟火袅袅,她竟也渐渐习惯这种世俗的嘈杂。不知不觉过了百年,她想,她确实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道。


    每个人都是如此。


    ……


    林九音离开,长留峰又归于寂静,春风闲闲,宴坐空山。


    漫野的山花在风中起伏,盛大春日如潮水连绵,让他更加汹涌地思念她。


    就这样,一年一年,走过绿叶繁茂的夏,踩着金黄落叶,来到了冬。


    今年的冬格外冷,大雪连绵地下了好多天。


    初雪那日,檀溪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仿佛明雪就要苏醒了似的。他坐在院中看了一天的雪,也没等到故人归来。自嘲地一笑,暂放下了过于浓重的期待。


    此后常常下雪,太上十二重山被雪吹白,天寒地冻,皑皑茫茫,垂落九天的无数瀑布都被冻成晶莹的巨大冰棱,壮美异常。


    长留峰因有檀溪居住,常年如春,风雪绕道。细雪下得秀气,小菜园盖上薄薄的雪被,白雪中露出青翠的绿意。


    檀溪想,来年春天要不要种一些果树?


    柿子树挂果时硕果喜人;石榴树红花灼灼;梨树也好,明雪爱吃梨子;也可以栽种一两株梅树,等冬日赏雪时,明雪一定会缠着他,让他往她鬓上簪一簇红梅……


    想着想着,便觉院子太小,种不下明雪喜欢的东西。那就等明雪醒来,再一起商量。


    反正只要跟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哪里都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朔风吹雪,院角一丛青竹在风中摇晃,叶片上雪尘簌簌抖落。


    檀溪走到竹旁。


    这丛青竹是明雪年少时栽的。


    明雪那时情窦初开,却还懵懂自身心意,只是莫名觉得少年檀溪身形似竹,让她看着很是欢喜,便在院角隐蔽处,栽种了一丛青竹。


    少年檀溪没有留意,几夜春雨淅淅沥沥,翌日推窗,窗前竹林亭亭,青翠欲滴。


    檀溪望了竹子片刻,扭头朝另一边的窗口问,你种竹子是不是想要吃竹笋?


    好半天才传来少女困意含糊的声音,啊是是是,在你心里我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去,给我炖盅腌笃鲜。


    少年檀溪翻了个白眼:“给你懒得,自己去。”


    百年之后,竹子还是那丛竹子,只是那个种下竹子的人,还没回到他的身边。


    风雪静静地下着,天地间安静得不可思议。某种苦涩又失落的情绪在他心头蔓延。


    明雪不在的日子,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勾起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无论他看见什么,都会莫名觉得那是一种她要回来的征兆。


    回回如此,回回失望,回回屡教不改。


    雪风吹竹,也就仅仅是雪风吹竹。怜心灵依旧毫无动静,明雪还在沉睡。


    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


    竹子旁边还栽种着一颗垂丝海棠,檀溪忽然想起来,树下埋着一坛望山春。明雪打算冬日约朋友来家里做客再挖出来。


    檀溪在树前站了一会儿,果断开挖。


    他不管姜明雪了,谁让她总不醒来?之前她怀疑他会偷喝,那他就偷喝给她看看。


    埋酒一事,完全是两个半大孩子的一时兴起,酿酒酿得稀里糊涂,埋得也潦潦草草,以至于后面两人完全忘了这件事。


    檀溪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埋酒的位置。酒坛埋得不深,他一边挖,一边想回忆当初埋酒的情景,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当时明雪有没有闹腾,有没有闹着偷喝,有没有碎碎念,有没有想家……竟都模糊不清。


    果然时光最残忍,他以为他会清晰记住点点滴滴,终究还是会被时光消磨。


    檀溪拍掉酒坛沾染的泥土,放在小石桌,端详着小小的红泥坛。


    记忆中的酒坛有这么小吗?


    他拍开封泥,心想,这么少的酒,他要是再偷喝,肯定会被簌簌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吧,大不了被她张牙舞爪打一顿。


    酒液倒入杯盏,声音清脆——他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又一次觉得这是征兆,明雪会由此生气,回到他身边。


    然而雪落之声绵延不绝,唯余苦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什么都没有发生。


    檀溪望着漫天风雪,慢慢面无表情。


    他想,簌簌是喜欢春天的,所以她才不愿在冬天醒来。


    于是他便觉得风雪恼人。


    长留峰的天象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瑟瑟地将风雪拦住。朦胧的雪尘渐渐变成零星细雪,风也停住。


    檀溪将望山春重新封好,打算埋回树下。


    他能想象到未来他跟明雪一起挖出酒坛时,明雪肯定先是满眼期待,而后就发现酒被他偷喝了,顿时变脸,气呼呼地控诉他的恶行。


    檀溪这样想着,微微笑起来。


    他没有留意,本来渐歇的风雪在一瞬间忽然大了起来,朔雪漫天,如絮纷扬。


    雪很快染白了他的头发。


    他不敢相信般,慢慢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纷扬的雪絮,触感温凉,像是她的温度。


    他终于回过头。


    明雪站在风雪中,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个幻梦——她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有这样的幻觉,如琉璃般易碎,短暂的欢喜过后,是更大的无力和落寞。


    “干嘛一直不说话。我看见你偷喝我的望山春了。当年埋酒的时候我就说,你以后肯定会偷喝我的酒,你还说不可能。果然被我说对了吧。”


    明雪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娇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赔我。”


    檀溪声音微微颤抖,终于笑起来:“好啊,我陪你。”


    明雪飞奔过去,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风雪呼啸,缠缠绵绵。


    “因为一直想着见你,所以我很努力地醒来了哦。”


    明雪的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湿润柔软,坦坦荡荡地表露爱意:“我好想你。”


    檀溪抱得如此紧,就好像在说,今生今世,没有什么再将他们分开了。


    大雪纷纷扬扬,落入山河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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