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天地间所有生灵都感知到了末日将临,抬起头惶惑又茫然地望着可怖的天象。
明雪站在风暴正中央,倒灌的水瀑管如一头择人吞噬的巨龙,汹涌地向她奔来。
明雪神色冷静,宽大衣袖迎风猎猎,冷眼瞧着无数撕碎的幻境在她眼前一一掠过,狂乱的、迷离的、绝望的……好像从古至今的苦痛和绝境都汇聚到她身边。
魔气蔓延,枝条开遍,深深扎根在每一片魇境,开出一朵又一朵血红到近乎深黑的大花。
更远的天阙山巅,数不清的金色锁链朝上涌动,远远望去,仿若砌成一座倒悬的金色巨山,将天穹镇压其下。
帝白剑出鞘,居于阵法正央,凌冽清正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向四周蔓延,所到之处,诸邪退避。
五洲七陆正中央的群仙洲,是天地灵气最汇聚之地,仙君一剑横劈大洲,劈出一道可供弱水倒灌的通道。
群水汇聚处,明雪衣摆猎猎。
檀溪望着她,却想起当年。也是同样凄哀的天象,明雪遭遇天道降罚,力量耗尽,让他杀了她。
-
“阿溪。我实在累了,如果魔道道源能压制魇境,也算是我死前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她的眼睛在笑,但细弱的哭腔还是藏也藏不住地溢出来。檀溪的心脏随着她的话一颤一颤地痉挛,几乎说不出话:“簌簌……”
“二苏他们都告诉我啦,你跟他们提起我的时候会喊小名,但是在我面前,你很少喊。”
明雪嗔怪地看他一眼,依旧笑眼弯弯:“算啦,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真的不想再……”
她的话戛然而止。
檀溪拨开汹涌的魔气,来到她面前,不管不顾地抱住她。
“簌簌,别离开我。”
魔道道源溢出的力量灼烧他的皮肉,他浑然未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连带着明雪也轻轻颤抖起来,委屈巴巴:“你干嘛呀?干嘛突然抱我?”
檀溪将她抱得更紧,感觉像是抱了一捧毫无生机的雪,要融化在他怀中似的。
明雪想推开他:“你别抱我,我压制不住道源……我没办法了……”
她有些想哭,嘴唇细细哆嗦着,迷茫地喃喃说好冷。明明被檀溪抱着,依旧觉得冷得受不了。
她伸手胡乱地抓住他的手想要取暖,但他的手怎么也是同样冰凉?
明雪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力量一点点流逝。
她的人生可能从出生就是错。反正爹娘死了,姜家没了,天下人都说她罪无可恕。该杀的人她都杀了,檀溪也能好好的。她没有挂念了。
她指尖脱力地动了动,身躯一软,虚弱地向下滑去,又被檀溪接住,抱在怀里。
明雪枕在檀溪膝上,勉强睁开了眼,看见檀溪的表情,顿时心疼,用小拇指勾他的手指,软声哄他,你笑一笑嘛。
檀溪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明雪摇摇头,露出一点无奈又狡黠的表情:“哎呀,那我没办法,我不管你了。”
她都要死了,以后檀溪就只剩自己,她想管也管不着啦。
檀溪徒劳地给她输送灵气,仙与魔的气息交融碰撞,每一下都是难以言说的剧痛。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徒劳无功又倾尽所有,甚至想祭出丹田的仙道道源。
“……你不要乱来啦。”明雪的小拇指在他掌心勾了勾,哄他,“没事的,阿溪。没事的。”
檀溪无计可施,像是走入穷途末路的绝境,目光绝望地看着她。
明雪很想去摸一摸他的眼睛,但她快没力气了,意识也变得模糊。她半垂着眼眸,好像是想到了很委屈的事,鼻音很重地告状,二苏说他后悔了。
她始终觉得是她害死了苏姊,那天在苏姊坟前,二苏说他后悔了,他在怪她。苏姊应该也在怪她。
这世上只有凡人魂魄可渡忘川,仙人魂魄将会散于天地,无论爹娘、师父,还是苏姊,都魂归天地,茫茫渺渺无处寻。
即便如此,明雪还是觉得,苏明昼泉下有知,一定在怪她。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目光水意朦胧,如濒死的湖:“我想我娘了……阿溪,我好想我娘啊……”
她哭:“檀溪,你杀了我吧。”
她受不住疼,也受不住委屈。要是死在檀溪怀里,死亡也不算什么。
“……不要。”
檀溪回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头亲亲她干涸的唇,嗓音沙哑:“簌簌,我不会让你死的。”
-
后来很多人都或隐晦或直白地问过檀溪,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檀溪却从不想与外人说。
留住一个心存死念的人有多么难,让他这个最不信天道的人都要感念上天垂青。
是他执念难收。是他不肯罢休,他绝不能和明雪分开。
他用一身仙骨设了伏魔大阵,将彻底失去神智的明雪镇在阵底。
伏魔阵,神魂铃。
明雪的意识坠入无边昏沉的黑夜,神魂铃一下又一下地响,是檀溪在哄她睡觉。
他不知道她会睡多久,或许永远醒不过来,但只要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世人称他正道魁首,可他从没得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他对她的思念,怎么越发深厚了?
一年年冬去春来,长风吹渡群洲,独不渡他。
……
明雪血脉驳杂,是天生的混沌之体,最是吸引魇境。
魇境一直在追杀她。从过去到现在,总要有个了结。
她的身形如游曳的鱼,引着无数魇境深入弱水。水波浮沉,眼眸涣散,一次又一次被拖入魇境之中。
每一场魇境幻境都是她人生中不想再回望的过去。她将失去一切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沉湎于绝望的幻境中。
但这次已经不一样,她站在故事的终点重新经历过去,她已经知道未来会重逢,一切都终将圆满,所以她不再怕。
檀溪等待着她的苏醒,像是等待一粒春芽的萌发。明雪说,她的身上有父母的祝福,所以她不会沉于弱水。她会在冬日苏醒,陪檀溪一起去往春天。
檀溪在等待春天。
只要一想到明雪,哪怕不知期限的等待,也会感到无比欢欣和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殢人娇(全文完) 今岁春来
“檀溪已经五个月没出来了。”
“上次群英宴, 他竟然只出席半刻钟。”
“现在还远不到放权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姜明雪呗。”
玉镜的传讯网里,三人喋喋不休讨论檀溪的举动, 被仇苍一句话终止。
当时明雪以自身为引, 将所有魇境引入弱水。
弱水自身力量强悍, 但需要有人加以引导才能镇压无边魇境, 明雪便化作弱水的一份子, 同弱水一并陷入沉睡。
檀溪与她有怜心灵相连,她会在茫茫混沌中感受到明光的指引,总有一天能挣脱弱水,人间重逢。
三年过去,毫无苏醒动静。
檀溪知道她力量亏空, 刚好能趁此机会用弱水温养经脉, 莫说三年, 睡上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怜心灵好端端在他心口养着,他能感受到明雪并无大碍, 只需要耐心等待她归来就行。
可他依旧觉得等待实在漫长,她不在一日,世上便过了十年。
有次仇苍嘴欠,说檀溪好像在守寡。林九音怕檀溪守寡守出心病,专门去看了他一趟。
檀溪看上去还算平静, 神态悠闲,莳花弄草。
林九音看出他不是作伪, 才松了口气。
今日阳光不错,檀溪将旧物件摆在院里晾晒,林九音便来帮忙, 把明雪的旧裙子搭在竹架上。
风吹衣动,簌簌作响。
檀溪和明雪都是恋旧又重情的人,都多少年过去了,依旧住在长留峰,依旧守着旧日子。
林九音打趣:“难道你们打算永远住在长留峰吗?成亲了也不搬出去?”
檀溪愣了一下:“成亲?”
他的表情近乎困惑,似乎压根没有世俗的概念,他和明雪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对。
林九音反应过来,神色有些复杂:“倒是我庸俗了。”
果然,在红尘呆得太久,思想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世俗气,生葬嫁娶是凡人短短一生中最看重的仪式,对仙人却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檀溪明雪生活平静如水到渠成,何必搞繁文缛节。
林九音闲坐了会,喝了两杯清茶,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问起檀溪今后的打算。
檀溪似乎不再担起仙君之责,提前让他培养的班底出来历练。自己则待在长留峰,不理世事,一日日数着时光。
看来仇苍说得没错,檀溪是明雪留下的遗物,即使身为至高的仙君,也依旧不自由。他与世界相看疏离,独自走过青山十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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