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是因为她当年的软弱,是因为许茂的出生,是因为她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在报复,他在逃离。


    萧承嗣沉默了很久,看着她那张因为岁月和操劳而略显沧桑的脸,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上话来,只能干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妈,我不恨你。”


    说完,他又补充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有点累了,真的。”


    他缓缓放下筷子,拿起许叔放在旁边的白酒,缓缓又为自己倒了半杯。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映出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您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我没必要恨您什么,真的。”


    他呆呆的垂眸看着空了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杯沿,眼神有些涣散,


    “我只是有点累了。”


    杨女士沉默地坐了好久,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朵湿痕。


    她缓缓起身,背过身朝着卧室方向走去,背影有些佝偻,那几年终于挺起来的脊背好像又弯了一些。


    “妈知道了。”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支持你。”


    “小承,你别……”


    许叔想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萧承嗣,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承嗣却轻声打断了他,抬眸看着许叔:


    “我知道,许叔,我不恨妈。回头您也帮我劝劝她,让她别难过。”


    萧承嗣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个虽然不是自己的父亲,但却也起码给了杨女士一个安稳的家庭、让他母亲后半生衣食无忧的男人,嘴角微微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道:


    “许叔,这些年,我也挺感谢你的。”


    许叔愣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似乎没想到萧承嗣会突然说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承嗣只是坐了一会,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粗糙的边缘,眼神放空,像是在等酒精挥发,又像是在等一个决断。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对着许叔和许茂,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僵硬,朝着门口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哄哄我妈吧。”


    许叔呆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白酒,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起身去追。


    许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萧承嗣那决绝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小跑着追了出去。


    “哥,我送你。”


    萧承嗣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只是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


    “不用。”


    许茂却不听,几步追上他的步伐,小小的身影努力跟上他那大步流星的节奏,陪着他一起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到了楼下单元门口,萧承嗣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瞥向他。


    夜风吹乱了许茂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不舍。


    “到这就可以,不用送了。”


    萧承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许茂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晕打在萧承嗣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许茂忽然就觉得,这一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中溜走。


    他沉默半晌,看着萧承嗣转身,看着那宽大却单薄的背影即将融入夜色。


    许茂终于忍不住,在萧承嗣转身之际轻声道:


    “妈这些年,也挺惦记你的。”


    萧承嗣的脚步微微一顿,脊背僵硬了一瞬。


    黑暗中,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许茂站在楼道口,看着萧承嗣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那个身影即将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还是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那片黑暗喊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哥哥!”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前方无人回应,那个身影也没有停下,算是最后的告别。


    许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直到路灯的光晕变得模糊,才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回楼上。


    第77章 失望


    “埃米尔,你跟雌父说清楚。”


    梅艾维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环着手,面色平淡的静静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埃米尔。


    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雌虫,此刻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是不是回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座的两虫显然都心知肚明。


    即使埃米尔不愿意面对这些事,却也知道瞒不过梅艾维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僵硬着脖颈,苍白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痛苦嵌入血肉之中,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梅艾维斯看了埃米尔许久,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那层伪装的平静,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疮痍。


    他看着埃米尔眼下浓重的淤青,看着他毫无血色的皮肤,看着他周身满是疲惫与绝望的气息,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一时间,这位见惯风浪的长辈竟也语塞,只能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惜与无奈。


    “多久了?”


    埃米尔最不愿意去回忆这段时间没有萧承嗣在的日子,每一秒都是凌迟,是将心肝脾肺肾一寸寸碾碎的酷刑。


    闻言,他只是干涩地动了动喉咙,像是吞了一口砂砾,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12天。”


    “这么久了……”


    梅艾维斯思绪有些放空,脑海中渐渐回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的雄子还会时不时给自己发着通讯。


    明明说好了,忙完这段时间,他就回家住的。


    埃米尔和梅艾维斯都没有说话,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无情地切割着时间,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埃米尔紧绷的神经上。


    好半晌,梅艾维斯才率先起身,步伐缓慢地朝着楼梯走去,衣摆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去看看他。”


    埃米尔愣了一下,视线随着梅艾维斯的背影,下意识地想跟着起身。


    却被梅艾维斯头也不回的抬手拦了下来:


    “不用跟来。”


    埃米尔顿了顿,看着他的背影拐弯离去,终究还是又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只是垂下眸的时间,他的手又情不自禁地抚摸上了小腹。


    那里曾经有过他和萧承嗣的虫崽,有过他们爱的结晶,有过他曾经以为能抓住的幸福。


    没虫会知道,他曾经失去了一只虫崽。


    一只他与雄主的虫崽。


    埃米尔也不会让任何虫知道,失去虫崽的痛苦,让他自己承受就好了。


    梅艾维斯缓缓走到了关着“萧承”的卧室门口。


    这里被埃米尔下了死令,严禁任何仆虫靠近,连打扫都停了。


    门上被上了厚重的铜锁,外面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透不进一丝光。


    萧承这些年被惯坏了,娇气又任性,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根本不用怕他会逃走。


    梅艾维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


    他缓缓推开门,逆着走廊昏黄的光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一幕。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萧承的脖颈上被套着一条冷硬的黑色束缚环,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床头,这使他的活动范围内只有铁链抻开的这两米多距离,根本够不到门口。


    这半个月,他被埃米尔毫无尊严地、像一条狗一样束缚在这里。


    起初他闹也闹了,绝食也试过,本想着埃米尔既然这么爱他,不会狠下心来对他做什么的。


    结果还是萧承低估了他的狠心——闹?那就揍他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绝食?那就强行灌营养液,哪怕呕吐也要灌下去。


    渐渐的,萧承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


    所以梅艾维斯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萧承蜷缩在床上、形容枯槁的模样。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嚣张跋扈的雄子,此刻头发凌乱,眼神浑浊,像是被拔了牙的野兽。


    听见声响的萧承下意识回过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是认出来了梅艾维斯。


    他立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坐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门口。


    破烂的衣摆拖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却又被脖颈上的锁链猛地勒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限制住了脚步,只能在距离梅艾维斯一米的地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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