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骤然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你大概还不太清楚，这几天因为治疗的关系让你睡得很沉，”付政屿抬眼，深深吸了口气，深黑的眸子沉沉望向他，“你没有自主呼吸，没有意识，也没有心跳......我把你从水里抱上来的时候，你就那么躺在我怀里，闭着眼睛。”
他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小野，”他俯下身，吻了吻姜野的额头，“你知道么，你真挺厉害的。”
姜野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唇角，“我也这么觉得。”
付政屿直起身，笑着掐了掐他的掌心：“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一点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厉害？”姜野问道。
“那天......我给你做心肺复苏的时候，身为一个医生...我居然在非常冷静地思考，怎么在李朝彻底被警方抓捕之前杀了他......
我要先救活他，让他全程保持清醒，让他承受最漫长、最痛苦的死亡，我了解人的每一寸身体构造，厂房里有很多仪器可以帮我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可以尽最大可能延长他的意识，我会割碎他的皮肉，敲开他的骨头，让他活不成，死不了......”
“屿哥，”姜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握住他的掌心，付政屿停住了，像一根被拉长的弦被轻轻按住了。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一点收回，短暂地沉默过后，抬眼望姜野，“所以我才觉得你厉害。”
他不过体会了短短一次，可姜野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手握翻盘的机会，却次次都克制住了自己。
他无法想象，姜野这些年到底靠着多大的隐忍与执念......这个人好像真的很爱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个纯粹的好人，在很深的痛苦里，爱着别人，爱着自己。
姜野缓缓抬起手，他把付政屿的手握起来，放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指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很爱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把头垂着抵在付政屿的手背上，像是把一个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半晌他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其实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但——”他停了一下，抬头直直地看向付政屿，“我更舍不得离开我爱的人。”
“其实我不是没去蹲过李朝，”姜野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但我怕我走的太远了，没有人能把我捡回来，洗不干净了。”
第90章
病房里很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窄窄的河。
“对了，”姜野稍稍回神，想起坠水之前的事，于是问道：“李朝呢，还活着吗？他最好别给我死了。”
付政屿点头应道：“如你所愿，还活着。”
姜野闻言沉默了片刻，感慨道：“也算是祸害遗千年了。”
“千年长了，毕竟现在一年都不好说，”付政屿跟姜野转述李朝的近况，“托你的福，他现在彻底变成了公公，还有枪伤，是贯穿伤，因为伤到了神经，右手最后大概率很难恢复到原来的行动能力。”
“所以他现在是半残了？”姜野闻言，表情有些压不住嘴角，“是因为他下面伤得太重，一年都不一定能挺过去吗？太菜了，怎么也得多体会几年不同寻常的排泄方式啊。”
付政屿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半残，他现在是完全意义上的残疾了，截瘫，可能是落水的时候姿势不好，导致腰椎严重受损。”
“是么，”听到这，姜野缓缓转头看向窗外，“看来善恶还是终有报啊。”
“也或许......”付政屿也看向窗外那片西沉的日暮，“只是我们终于在这场战争里取得了胜利吧。”
这一路对于他们来说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但至少对于那些虽素未平生，却无辜遭难的人来说，黑夜终尽。
姜野这次的病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惊险，不过因为李朝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他深思熟虑了半秒，决定将自己的情况，通知一下家里。
毕竟付政屿说过，他不应该把自己放在完全承担者的角色上，家人也该有可以爱他、担心他的权力。
“姜！野！！！！！！！”
“唉操。”姜野被门口传来的吼声吓得屈了一下腿，以至于放在桌上直播的手机都滚了下来。
他一边抓起掉在床上的手机，一边朝门口龙卷风一样杀过来的姜麟竖起一根手指，“嘘，直播呢。”
“你以为你直播我就不敢质问你了呀！”姜麟把带来的一堆吃和鲜花“哐”地放在侧面的床头柜上。
姜野清了下嗓子，坐起身看向旁边的付政屿，然而付政屿没有接他的视线，反而转头看向姜麟：“小麟来了，叔叔阿姨呢？”
姜麟的语气瞬间好了下来，她指了指门外，“爸妈在跟主治医生聊我哥的情况，我是听得实在气死了就先过来了。”
“好，”付政屿从旁边座位上起身，姜野伸手去抓他都没抓住，“我去找叔叔阿姨，你们聊吧。”
“我和她有什么聊的啊。”姜野又伸手去扯付政屿的手。
付政屿被抓住便马上反握回去，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接着却扔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了。
？
？？？？？？？？？
他盯着付政屿毫不留情的背影，怔愣半晌，忽然茅塞顿开。
怪不得他这几天就一直觉得差点什么......现在才忽然反应过来——
是付政屿一直没跟他发火。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从他完好无损地从厂房里出来时，付政屿就肯定明白了。
从开始他就随身带着那个被改造过的甩棍，是本就打算要亲手和李朝做个了断。
所有的以身涉险都是他的故意为之，哪怕他活了下来，哪怕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影响，付政屿都一定会非常气愤的。
但这几天付政屿并没有，不知道是为了他这个病患的小心脏考虑，还是知道迟早会来人治他。
“姜野！”姜麟一屁股做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姜野拿起手机示意她安静，在工作。
“啊，我不过来你就不直播，一来你就开播了？！”姜麟直接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以为粉丝在这我就不敢说你了是不！大家好好我叫姜麟，是这病号的亲妹——”
“哎你——”姜野去拿手机，但碍于身上的各种线路实在行动范围有限。
“是啊，我哥为什么又住院了，”姜麟看着弹幕，举高手机让身后的姜野也出现在镜头里，“因为我的亲哥去做好事了，以至于经历了车祸、追杀、枪伤、坠崖、心脏骤停——”
“我没坠崖，”姜野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就是落水了而已。”
“谁家好人落水落ICU里来了啊？”姜麟翻了个大白眼，“宝宝们我跟你们讲，自从这件事开始，我哥这个身体就没全乎过——”
“别吓唬人，”姜野在后面啧了一声，“你哥也没一块一块的啊。”
姜麟回头又瞪了他一眼，“说的像你好到哪去了一样。”说完她又回头看向镜头。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姜麟抿了下唇，
“因为我哥之前也一直没告诉过我，前不久我被绑架了之后才大概知道点只言片语，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以为自己是那个大擎天柱。”
“擎天柱帅的。”姜野在后面点点头。
“真服了，”姜麟鼻子都皱了起来，但转而唇角却微微翘了翘，“总之是个非常非常大的案子，他和政屿哥还有很多警察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救了很多很多的人！”
姜野透过镜头扫了一眼亲妹的小表情，勾了下唇角，“还给你骄傲上了。”
“我当然骄傲啊，”姜麟垂下眼睛，“一直都特别骄傲......”
她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过了片刻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我哥，那我们就是同担啦，所以告诉你们一个以后不会再是秘密的秘密——”
姜野闻言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姜麟的肩膀，可姜麟的声音率先出来，
“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侵犯过，”她垂着眼睫，咬了咬嘴唇，下一秒抬头看向镜头笑了出来，“我当时太恐惧了以至于没有留下足够的证据，也患上了很严重的ptsd，但是我哥特别帅！”
姜麟从镜头里对上身后姜野的视线，“他去把那个畜生揍得妈都不认识了！可当时他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哥成绩特别好，别人家的孩子那种好你们能懂吧？但是他在那一瞬间因为我，全都放弃了......”
“姜麟。”姜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想到姜麟会在这种上万人的镜头面前，自己公开这件伤疤。
他明白姜麟需要如此巨大勇气的用意是什么，他拍了拍姜麟的肩，将手机拿回来扣在了被子上。
“哥没有放弃什么，”他把眼前这个小姑娘抓过来半抱进怀里，“毕竟你哥走哪条路都会很不错，只要你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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