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缠身,李朝却浑然不觉,单手高举注射器,疯狂挥舞,奋力阻挡上前制服的警员,眼底是彻底泯灭理智的癫狂笑意。
“哈哈——”他仰头大笑,声音嘶哑破碎,却透着刺骨的恶意,穿透所有嘈杂,直直扎进姜野耳中,“艾滋的世界欢迎你们!”
“姜野,这个医生其实也是你最在乎的人,对吧?!哈哈哈!”
一句话,瞬间冻结所有空气。
姜野在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月光照在水面上的细碎反光。
那一秒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镜头。
他能看见付政屿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个很细的伤口,看见李朝脸上癫狂的笑,看见警员不顾危险扑上去按住李朝,看见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他被钉在原地。
极致的恐惧、彻骨的寒意、滔天的愤恨,在这一秒超负荷堆叠。
然后他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恨。
他朝李朝扑了过去。
老旧风化的水泥长廊发出了医生刺耳的断裂,护栏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瞬间崩碎坍塌,两道身影直直从悬空长廊坠下!
轰然水花巨响,翻涌的水幕瞬间吞没所有。
湖面涟漪层层散开,转瞬又归于死寂。
夜色沉沉,空山寂静,长廊之上只剩满场错愕的警员,和一地未散的血腥。
水面漆黑无垠,再无半点人影。
第88章
长廊断裂的余响扎进脑海无法消弭,所有人骤然陷入一种死寂的怔忪里。
厂房冷白的应急灯晃着眼,光束投落在漆黑的水面上,边界锋利僵硬,却照不进水里半分深处。
废弃的深水不知荒废了多久,墨色的水面像一张吞人的深渊,沉沉敞开,将坠落的两道身影彻底掩埋,连一丝涟漪的余痕都转瞬抹平。
最先冲破死寂的是付政屿。
他脚步猛地前倾,直直朝着断裂的护栏缺口冲去。
两侧的警员与随行急救医生反应了过来,慌忙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双臂。
“你干什么别冲动这不能下去!”女医生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尖锐颤抖,“这本身就不知道废弃多久了,水深水浅都不清楚!”
带队的警官闻声从厂房里冲出来,厉声嘶吼:“救人!快!从侧面绕下去!绳子!照明!”
像被拧开了闸门,人影从付政屿身旁纷纷冲了过去,一个接一个,战术手电的光在夜色里交错晃动,把水面切成长条状的光斑。
有警员从侧面的斜坡冲下去,有人在喊“绳子呢”,手电的白色光束在水面上来回扫,划出一道道混乱的不断移动的亮痕。
周遭人声混乱嘈杂,可付政屿没有看那些人。
他站在廊边,手肘还被人拉着,但视线一直死死钉在平整无波的水面上。
水面上全是光,又乱又碎的光,被风和水波搅成一团,但那些光是属于岸边人的。
李朝和姜野落水的地方,那一片水面是暗的,没有任何动静。
脉搏在皮肉之下疯狂窜跳,突突的震颤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震得视线发虚。
一分钟......
他的手腕被人松开了,或者是自己挣开的,他分不清,他已经到了岸边。
两分钟......
眼前的湖面明明静止不动,却在剧烈起伏的感知里不断晃动、重叠、扭曲,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跟着水波下沉、沦陷。
三分钟......
警员在喊,医生在喊,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被扭曲了,拉长了,变得不真实。
视线里有光在水面晃动,白色的,一道一道,扫过水面,偶尔照亮一片浮着的落叶或一块突出的石头,然后滑过去,继续搜索。
姜野......他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吼声。
水面下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是粘稠的,像被冻住的胶水。
普通人的身体没有办法憋住太久的呼吸,而时间对于溺水者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水声灌进耳朵,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鞋面,又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有人拽住了他的衣摆,力道很大,伴随着急促的喊声。
他侧了一下肩,甩脱了身后的力道。
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面交错摇晃,亮得刺眼,却始终照不透水下半分幽深。
几分钟了......
水下缺氧的生理极限时间飞速逼近,常人一旦溺水两分钟左右便会出现脑缺氧、意识涣散、肌体失能的状况。
若是超过四分钟,脑损伤将不可逆...如果超过八分钟,生还概率近乎为零......
时间被无限拉长,没有水花、没有动静、没有任何生命起伏的痕迹,这里像是彻底吞灭了两条人命,沉默得几乎残忍。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深水瞬间漫过大腿,暗流顺着腿缝窜动,力道沉钝,拉扯着人的重心。
就在他即将再度迈步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身前平静的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暗流涌动。
不是风吹水面的细碎涟漪,是水下巨大动静催生的剧烈波荡,一圈圈推开暗沉湖水,在探照灯下泛出细碎的暗光。
付政屿猛地抬手举起手机电筒,光束笔直穿透夜色,精准落在波动最剧烈的水域。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刺破水面,带着挣扎的力道,转瞬又被水面淹没。
仅仅一瞬,可付政屿的瞳孔骤然锁紧。
“姜野!”
他跳进水里的时候,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水下视野很模糊,刺激得眼睛很难睁开,手电的光透过水层照下去,变成一团模糊的、泛着灰白的光晕。
身侧两名警员反应也极快,立刻紧随其后跳了进去,破开黑水,朝着方才波动的水域急速游去。
数秒后,付政屿率先触到一具沉在水下的躯体,他胳膊伸到对方肩下,奋力向上托举。
姜野的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是垂着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浑身湿透。
付政屿跪落在地,双膝浸透冰冷泥水,他抬手去触碰这个人。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
“姜野?”
“姜野听得见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却没有半分颤抖,“周围人都让开。”
他命令着,给眼前的人留出足够空气流通的空间。
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上姜野的胸腔,他感受着手底下这个人的身体。
没有反应,没有生命。
按压了三十次后,他抬高姜野的下颌微微俯身,正要进行人工呼吸,动作却骤然一顿。
他的视线垂落在自己小臂外侧,那里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划伤,皮肤微微泛红,渗出的血液已经被水冲刷得晕开成浅色。
是方才李朝注射器刺破的痕迹。
身旁的女医生瞬间读懂他的滞涩,立刻快步上前,俯身要接替人工呼吸。
可就在她即将贴近的瞬间,地上一直死寂无声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呛了起来。
水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泥沙和血丝,大口地喷涌而出,带着冰冷的水汽,彻底冲破窒息的桎梏。
付政屿盯着姜野的胸廓,清晰又剧烈的胸腔开始起伏,破碎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响起。
“活了活了活了!”旁边的人激动的喊着。
付政屿的手僵直地伸出,触碰到了姜野颈侧的皮肤。
一下,两下......很微弱但却实在的跳动。
“小野......”随着声音出口,姜野刚刚紧闭的眼睛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水声在耳边退远了,警笛、呼喊、脚步声,也都退远了。
“没事了,”付政屿很轻很轻地抱起姜野,手掌贴着他的后心,那里的衣服是湿的,但人是温热的,他微微弯起唇角,声音很轻,“没事了小野,都过去了。”
水顺着他的发梢,缓缓落在姜野的下颌,又沿着颈侧的弧度滑下去,姜野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都结束了,”他很轻地揉了揉姜野的头,抱着人站起身。
“我们回家。”
随着话音落下,姜野额头抵在他的肩侧,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警方也几乎同时将李朝打捞上岸,因为刚刚他的手还抓着姜野的脚踝。
他同样失去了呼吸和心跳,也在警员们的急救下恢复了生命体征。
但整个人状态更差,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完全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胯间那根贯穿的甩棍早已脱落消失,血迹在浸水的布料下缓缓弥漫,永久性的创伤彻底定格。
——
姜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世界是彻底静止的黑。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睁开分毫,四肢也同样不听使唤。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混杂着远处模糊的人声、脚步声。
还活着吗......
昏迷前的记忆开始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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