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和他刚才隔着挡风玻璃看到的一样,猩红,像是从眼底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的红。
付政屿一言不发,手伸进车厢扣住了姜野下颌,力道克制却强硬。
他指尖勾落口罩,弯下腰,偏过头,越过车窗,吻了上去。
涌进来的风燥热滚烫,姜野周身体温灼烧刺骨,呼吸粗重灼热,胸腔冷热割裂撕扯。
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兹拉一声,蒸汽从皮肤底下往外冒。
姜野睫毛剧烈颤了颤,缓缓阖上双眼。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青筋隆起,但他的手没有动。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寸就会断,但那一寸始终没有来。
先分开的是付政屿。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看着姜野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红还在,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姜野低下头,抬手把车窗按了上去。玻璃缓缓升起,把他的脸一点一点遮住。先是下巴,然后嘴唇,然后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下一秒,引擎轰鸣骤然炸响,黑色轿车绝尘提速,后巷的路不平,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车转出巷口,汇入主路,尾灯亮着,红色的,像两只被烫伤的眼睛。
很快车头冲破路口车流,飞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风卷着车尾烟尘四散,巷口的柏油路被晒了一天,现在也没有凉下来,黑沉沉的,吸走了所有的光。
姜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把他的影子从后座甩到副驾,从副驾甩到挡风玻璃。
城市的景色在窗外飞速后退,但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的路灯,一样的楼,一样的天桥,一样的红灯。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看着前方那辆货车尾灯上积的灰。
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垂下来,落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夜色彻底浸染城市,时针碾过午夜,李朝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抓着头发走出电梯,一身酒气满身烦躁,指尖捏着手机,反复回放微信里居高临下的语音消息。
低声咬牙咒骂,语气满是被逼至绝境的焦躁无赖:“我现在上哪给他凑匹配的心脏?事事都逼我,我也快被逼死了。真要急用,我杀头猪给他镶个畜生脏器凑合得了,一帮老东西真想活成王八。”
他反手带上门,咔嗒落锁,玄关没开主灯,全屋浸没在浓稠墨色夜色里。
他抹黑弯腰换着居家拖鞋,指尖随意往墙面开关搭去。
下一瞬,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带着薄凉手套布料的人手......
李朝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汗毛根根竖起!
僵直着空白了两秒,他喉头发出惊恐破音的大叫,身体本能失重,直直向后瘫倒,重重跌坐在冰凉玄关地砖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窄缝斜切入室,清冷白光落地,照亮玄关伫立的黑色人影。
来人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面,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你你你谁啊?!我报警了啊!”
话音刚落,他隐约听见对面的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冰冷地嗤笑。
他刚要再喊什么,突然看见那个人抬起了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把刀上。
很长,很薄,泛着冷光,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一截冰凌。
李朝瞳孔骤缩,双腿疯狂蹬地后退,脊背死死抵住柜体,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他把嘴长得更大,像是被仍上岸的死鱼。
黑衣人俯身,猛地抬手,一团东西猝然塞进了李朝的嘴里。
湿的,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抹布!
浸了八四的抹布,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吸饱了液体,沉甸甸的,塞进口腔的瞬间,浓烈的消毒水味从喉咙灌进去,呛得李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吐,想把那团东西吐出来,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掌堵住了他的嘴,五指收紧,掐着他的面颊,指节抵着颧骨,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头骨捏碎。
李朝蹬着腿,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划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刮过的声响。
但没有任何声音能从那团浸了消毒水的抹布后面传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抵上了自己的脖子,又对上了那双阴影里的眼睛。
他被那恶鬼一样的瞳孔盯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挣扎从剧烈变成痉挛,从痉挛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一滩烂泥。
冰凉刃面贴着温热皮肉,姜野能感受到那股剧烈的跳动。
他俯视着眼前的东西,刀刃用力一抹。
第75章
钝厚的刀背用力摩过颈侧皮肉,也只是破开了表层薄浅的肌理。
可那一瞬冰寒刺骨的触感、贴着搏动血脉的压迫感,足以碾碎李朝全部心神。
他浑身肌肉骤然剧烈痉挛颤抖,姜野松手的刹那,他如同抽掉全部筋骨的烂泥,轰然瘫软在地。
头发干瘪油腻地黏在额头,冷汗浸透内里衣衫,顺着下颌、脖颈疯狂滚落,混着眼泪和鼻涕,糊满整张脸。
整场对峙短得不过数息,快得猝不及防。
姜野甩了一下刀背,细微的血丝从刀上飞出去,溅在墙面上,很细,像谁用红笔画了个未完的逗号。
月光落在刀身冷光上,映出地上人涕泗横流、瞳孔涣散的狼狈丑态。
他蹲下来,用刀粗暴地割开李朝的领带,把李朝的手腕拧到背后,牢牢捆缚住挣扎扭动的手腕。
下一秒掌心长刀顺势滑落,锋利刃面顺着衣衣服,一边撕扯一边隔断,布料撕裂声细碎刺耳,转瞬便将李朝一油腻的皮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极致屈辱裹挟濒死恐惧,激得李朝疯狂蹬腿拱身,他剧烈挣扎,喉间发出沉闷嘶哑的呜咽。
姜野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了会,抬手用刀柄将那团湿透了的抹布往李朝嘴里用力怼了一下。
粗糙布料挤压口腔内壁,磕碰牙槽骨面,钝痛席卷牙床,混杂浓烈八四消毒液的冷水直冲咽喉,腥冷刺鼻的恶味翻涌而上,李朝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走到墙边,用刀背敲了一下开关,灯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破浓稠夜色,照亮一室狼藉。
他抬手,摘下了口罩。
地上挣扎的李朝,瞳孔骤然暴缩,眼珠近乎要挤出眼眶,死死盯住眼前人,惊惧、怨毒、惶恐死死纠缠在眼底。
姜野没有看他,蹲下来从李朝裤兜里摸出手机,拉过他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屏幕亮了,他划了几下进入设置,把锁屏密码取消了,然后打开摄像头,对准了衣不蔽体李朝。
身下之人躯体疯狂扭曲,绳索勒破皮肉,挣扎到青筋暴起,徒劳又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他的声音很平,却压得人窒息。
李朝呼吸骤停,双目赤红瞪视他,求生欲攀至顶峰。
姜野退滑到手机文件界面,勾选全部原图文件,压缩打包,然后点开了李朝的微信,群发。
“因为那显得我太善良了。”他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拎起放在门口的背包,挎上肩。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朝。
灯光的照射下,那具被割开的衣服、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被闪光灯照过一遍又一遍的身体,像一扇肥腻待宰的死猪。
“你说,”姜野的声音从门口传出,不大,但很清晰,“他们是会保着你,还是抛弃你?”
李朝浑身一僵,瞬间僵住所有挣扎。
下一秒房门闭合,咔嗒一声轻响,彻底切断室内光源与生路。
李朝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被堵住的嚎叫,开始在地上翻滚,像一条被踩住尾巴还在拼命挣扎的虫,领带绳子勒进皮肉,逐渐松开,他扶着茶几连滚带爬站起来,拽掉了嘴里的抹布,狠戾地扔了出去。
余光瞥见什么不对的时候,却猛然惊醒,他扭回头,瞳孔骤缩看向客厅茶几——原本摆放的电脑不见了!
城郊主干道车流稀疏,晚风旷凉,引擎轰鸣,穿行空旷的城市朝向警局的方向。
姜野降下大半车窗,夏天的夜风,带着白天被晒了一天的柏油路面散发出的、沉闷的热,刮过泛红的眼底、燥热的皮肉。
像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先是凉的,然后是尖锐刺痛的灼热,接着又是凉的,最后逐渐演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疼还是麻的感觉,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般。
车辙碾过夜色,终于回到了家。
打开门的一瞬,一道纤细身影就已经撞了上来,死死扑进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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