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政屿点点头,他看着姜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沉的、压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需要我陪你吗?”他问。
姜野摇了摇头,“你还得工作,正好思悦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及时告诉我。”
“好。”付政屿了解姜野,他一向都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迅速寻找到下一步还可以做什么。
思悦安置妥当后,他们一同回到了店门口。
虽然隔着封锁,但哪怕是对见血习以为常的付政屿,也站在原地半天才迈开步子。
桌角的血迹太清晰,看见的瞬间那个场景几乎再现。
不是陌生人,是他们都很喜欢的人。
在凌晨浓稠的黑夜里,姜野没有让付政屿赶快回家,他们沉默地一同回了他的家。
明天封锁大概率不会解除,新品发售需要取消,思悦努力了这么久,还有那么多顾客在期待,所有的一切都被突然搞砸,就这么顺了某些阴暗角落的意。
第二天一早,姜野去了趟医院。
ICU的门关着,思悦躺在里面,头上缠着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像某种微弱但持续的信号。
他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然后身去了姜麟的学校,思悦的朋友名叫林艺,是姜麟学校的研究生。
“哦?林艺学姐嘛?”姜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哥,“我认识她诶,我们都是校学生会宣传部的,你找她干嘛呀?”
“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姜野把两大袋好吃的塞进姜麟手里,“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哎天,”姜麟差点被两大袋子坠得趴在地上,这够她养两个寝室吃一整个周末的了,“林艺学姐人挺好的,有点内向,在宣传部是笔杆子,写东西很厉害,学校的公众号好多稿子都是她写的,宣传部的活动策划也是她主要负责。”
“她身体怎么样?”姜野问。
姜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哥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好像……比较一般吧,她上学期社团活动就请过好几次假,感觉挺爱累的,不知道是不是太努力了,她家庭条件好像不太好,但很优秀,靠自己挣了好多奖学金呢。”
姜野闻言琢磨了一下,看了眼时间,“行,那你和同学玩去吧,不用太努力,哥先走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姜野到的时候,林艺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她看见姜野进来,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拉了拉衣角。
“姜老板好,我是林艺。”她说,声音比姜野预想的要轻。
“你好,”姜野在她对面坐下,把带来的甜品放在桌上,“思悦提过你,说你喜欢吃甜的。”
林艺看着漂亮精致的盒子,沉默了片刻。“思悦姐……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但还没醒。”姜野说。
林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她开了口:“思悦姐跟我说,那个免费体检可能有问题,她让我小心点。”
“对,”姜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迟疑,还有一种很细小的、像针尖一样的恐惧。
“有件事,我有点不安,”林艺的手在桌上轻轻握了握又松开,“思悦姐出事之前,问我要过体检报告,我给她拍了照,她说她拿给医生看没什么问题,但后来……”
“你是自己发现了什么问题吗?”姜野问。
林艺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体检的时候发现我输尿管上段太窄,导致肾积水,于是建议做个小手术给输尿管整形。”
姜野微微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继续问道:“之后呢?做手术了吗?”
“嗯,”林艺抿了下唇点点头,“康瑞达体检的时候就承诺可以帮我安排手术嘛,免费,算是体检后续服务的一部分,也在宣传他们公司。”
“我当时觉得挺幸运的,还好入选了免费体检,还免费做手术,做完住了两天院就回家了。复查的时候结果也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但不知道是不是手术伤元气了,从那之后就总感觉身体容易累,以前学习能熬到凌晨一两点,现在过了十一二点就撑不住了。”
“哎,”她看了眼姜野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姜野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起了思悦。
想起了那份体检报告上那些不该出现的检查项目,到了林艺这里就没有了,说明他们到第二次体检已经把这个纰漏处理掉了。
体检免费,手术免费,住院免费,他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第64章
姜野从学校回来直接去了医院,隔着马路,他看见自己的店前拥挤了乌泱泱的人群。
临时停止活动的公告已经在昨晚凌晨发出,门口的立牌也写明了缘由:
【公告:昨夜有人入室袭击本店店员,案情警方正在调查中,活动时间另行通知,敬请期待】
毕竟警方查封的现场还没有解封,与其让人众口铄金,不如定下基调,让之前因为双人视频停滞的话题,再次重新席卷回众人视野。
警告、威胁、袭击,归根结底,无非是李朝怕了,所以下作地想让他永远沉默,像过去的十年一样停滞不前。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背对人流走远。
进了医院大门,刚查完房的付政屿,收到消息便下来迎他。
他看见付政屿,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说话,大厅里实在人多眼杂。
他们一同走到走廊的角落,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墙上,尽头空无一人。
“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有问题,”姜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艺,你看过她的体检报告,输尿管畸形的那个女生,康瑞达后来帮她安排了免费手术,她说从那之后总感觉容易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付政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找出思悦之前给他转发过的那个体检报告。
当时只在意有没有特别的、不应该存在的体检项目,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做了输尿管整形手术吧?”他问。
“对,”姜野点点头说,他看着付政屿越来越皱起的眉心,“怎么了,是不应该做这个手术吗?”
付政屿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笔的笔帽,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又开始转。
“我有个不是很好的猜测。”他开口,声音很低。
姜野看着他缓缓抬起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面下暗涌一样的情绪。
“我怀疑,”他说,“林艺不光是做了输尿管整形手术,她很可能,有一侧肾脏被切掉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姜野站在那里,觉得脚下的地撑不住他的重量在往下陷。
并不是剧烈的、轰然的塌陷,是那种缓慢的不声不响的沉没。
他想起了林艺说“总感觉容易累”时,茫然又质疑自己的语气,想起了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时,试图说服自己没事的笑。
“这个再做一次检查就能证实猜想,”姜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是非常喜人的消息,却完全没有任何能扬起的情绪,“如果真是这样,就会成为康瑞达有问题的有利证据了吧?”
付政屿没有回答,答案就在他们之间越来越重的沉默里。
姜野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看着天花板。
灯光太亮,亮得眼睛发疼。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藏城被挖空身体的小孩,母亲跨越千里攥着纸币也找不回来的何雨,在不知情时可能被割走了器官的林艺,以及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思悦。
他们的出身的确不够如意,却都用尽全力认真生活,但可笑的是,有人轻易就能践踏掉他们拼命挣来的人生。
一条贱命,除了点器官,没什么用处。
第二天姜野带林艺来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才注意窗外阴了一早上的雨早就飘了下来。
不是铺天盖地,雨丝只是细密无声的,像针一样扎在玻璃上。
姜野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模糊的纹路。
付政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林艺的旧体检报告,和刚出的新报告,两相对照。
“右侧肾脏缺失。”他指着那个本该有东西、现在却空空荡荡的位置,“手术切口的位置和长度,与腹腔镜肾切除术吻合。”
姜野没有回头,他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听着付政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左侧肾脏代偿性增大,目前功能正常,但右侧...确实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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