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不知道思悦有没有确认过,这么晚了不好打电话问,不如直接去店里看一趟。
半夜的马路上车流不多,照明强度没有刚入夜时明亮,可他却在一瞬间猛地坐直了身子。
远远看着,关店前锁好的店门似乎半开着,而屋子里有两个人的人影。
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思悦,而另外一个他不认识,身形是个......男人。
不好的预感猛地冲上头顶,他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碾上路牙几乎要撞到大门,才在划破长夜的尖锐刹车声中堪堪停下。
可他仍旧没有来得及。
冲进去的时候,他看见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思悦已经倒了下去。
像慢动作一样,她被男人绊倒,被抓着脑袋猛地往下砸去——
桌角。
思悦的后脑勺撞在桌角上,发出巨大沉闷的声响。
她的身体瞬间软下去,像一截被折断的枝条。
明明是那么慢的动作,每一帧都拉得那么长,为什么仍旧没有赶上?
意识回笼的时候,姜野看见自己的拳头已经砸在那个人脸上。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拳头落在骨头上的触感,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原始的倒计时器。
那个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椅子,然后踉跄地转身要跑。
他只要扑过去就能抓住,可他不能。
脚步声消失在店门外的夜色里。
“思悦,”他转身跑到思悦身边,“思悦,你看我一下。”
思悦的眼睛半睁着,唇边吐出很多白沫,整个人在极度不自然地抽搐。
地面上的血不多,但却缓缓顺着发丝流渗出,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
姜野把她抱起来,医院就在对面。
他抱着思悦冲出了店门,跑过了马路,冲进了急诊大厅。
白大褂在眼前晃,有人喊什么,有人推来平车。
他把思悦放在平车上,跟着护士跑,直到那扇手术的大门在眼前关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人喊他:“你的手在流血,需要去处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关节处破了一片,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松开,垂下,不再看它。
红色的灯很刺眼,却很模糊。
付政屿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姜野。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姜野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姜野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已经干涸,在白色地砖上滴出几个模糊的点。
衣服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思悦的还是他自己的。
付政屿见过很多种表情的姜野。
得意的,嚣张的,隐忍的,痛苦的,开心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那双眼睛里是灰色的——不流动,不蒸发,就那么沉沉地、死死地压在瞳孔最深处。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姜野很缓慢地转过了头。
付政屿僵在原地。
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姜野眼里翻涌的愤怒退了,憎恨也退了,露出下面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恐惧。
他没有见过这种恐惧。
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种模样的眼神。
姜野就这么定定地、恐惧地盯着他。
空气被一点点抽走,真空,窒息。
姜野又要走了。
又要被推开了。
他看见姜野的嘴唇动了一下。
走廊很长,灯光刺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刮擦着气道。
他们之间仅仅只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但他们跨了三年都没能再走过去。
付政屿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再也抬不起视线,他垂下眼。
却忽然听见了。
明明是发不出声音的气声,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屿哥......我害怕.....”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你别走......好吗?”
第63章
步子跨出去,付政屿看着视野里唯一的那个人。
真正的羁绊,恰恰发生在彼此愿意共同承担脆弱的这一刻。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姜野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矛盾,无论是推开还是隐瞒,他深刻地明白那些都是姜野爱的方式。
这段时间他选择的分开,并不是要否定姜野的任何一次善良和顾虑。
只是他的确有恃无恐,他赌姜野一定会再一次向他走来。
学会允许自己被爱,也接受爱人选择的人生。
一段真正坚韧的关系不是没有风暴,而是都该有权力选择,无论风暴多猛,至少能共同决定是否前行,而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留在荒原中的一把伞里。
而今天,付政屿清楚地看见,姜野朝他伸出了手。
姜野的眼底很红,遍布细密的血丝,但眼眶却是干涩的。
付政屿伸出手,拇指用力在他眼下抹过。
姜野就动了,手臂紧紧环住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像一片终于支撑不住的墙,一点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这个世界总是偏爱那些崭新的、美好的、体面的东西,姜野觉得自己并不是,他的处境不光鲜。
时常像个踽踽独行的拾荒者,一遍遍清空着自己的废墟。
痛苦教会的东西,他捡回来。
破损的未来可以重启,封闭的世界能被重新治愈,遗留的对话框藏着永远想靠近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姜麟,亦或者那些伤痕累累的人,不必扔掉,可以存在,可以重建,可以带着伤痕继续有用。
可直至今天,他发现了另一个人。
付政屿握着他的手,温度从掌心弥散到僵冷的全身,逐渐回暖。
水龙头清澈的水流经他的手,化成浅红色的血流。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他突然轻轻笑着叹了口气,“原来我才是那个垃圾。”
不是自嘲,只是独自了很久后回身他就在的庆幸。
“是么,”付政屿干净的手从他脏污的手背上用力抹过,留下一片由白泛红的痕迹,“那就,捡回来,洗干净。”
付政屿带他到了急诊室。
“屿哥,”他左手指了指右手的骨节,“这里都破了。”
“嗯。”付政屿拿着碘伏棉签,托起他的手消毒。
“屿哥,”他伸长腿,踩住付政屿的椅子腿,“明天其实是新品发售的第一天,我是因为有东西忘记确定了,所以才半夜赶了回来。”
“嗯。”付政屿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来绷带。
“屿哥,”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他们相触的皮肤,“没事不疼,不用这么小......”
“过来。”付政屿松开包扎好的绷带,打断他的话,抬手将人拽了过来。
凌晨两点四十分,白炽灯的光拉长了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姜野被拥入怀中,彻底地安静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片刻后眸子垂了下去。
他的手很缓慢很缓慢地抬了起来,死死地抓住了付政屿的衣服,紧到白色的绷带上逐渐渗出了清晰的血迹。
所有假设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这么安静地抱着。
警方来的很快,付政屿留在医院,姜野独自回到了店里,看着店面被封锁,警方调查取证,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直到他回来,手术中的红灯在经历了许久的一刻,骤然熄灭,心脏在这一刻没有了跳动。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着,露出的眼睛里是刚结束一场硬仗之后的疲惫,付政屿迎上去,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低,姜野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付政屿突然回头,朝他弯起嘴角,安慰式地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思悦手术成功了。
悬在脖子上的利刃升了上去,他单手撑住旁边的墙稳住身形,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底有淡淡的青。
“手术很成功,”付政屿和主刀的医生握手告别,转身朝姜野走了过来,“但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颅内损伤的位置靠近脑干,虽然清除了血肿,但神经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接下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关键,看她......能不能醒过来。”
这居然已经是预期里最好的结果。
“明天,”姜野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过快的心率,“我去见一个人。”
“谁?”付政屿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警觉。
“放心,”姜野笑了笑,他知道付政屿在担心什么,“不会冲动的,我是准备去见思悦跟我提过的一个朋友,参与过康瑞达第二次免费体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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