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项检测也有少量其他用途，”付政屿发觉他的情绪，语气稍缓了些，又沉声补充，“比如辅助诊断部分自身免疫性疾病、亲子鉴定或个体识别，还有偶尔用于监测部分药物治疗效果，或评估免疫功能异常情况，但这些用途，远不如移植配型普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野表情凝重的脸上，“再加上刚才说的PRA和巨细胞病毒——一个是查供、受体免疫排斥风险，一个是病毒学全套里的核心项目，”付政屿一字一句非常确定地得出了结论：
“所以，这百分之百不是正常体检，就是在筛选可摘取器官的供体。”
借着免费体检的噱头，来大面积筛选器官供体？！
姜野往后抓了把头发，头皮发麻，语气里掺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就这么明目张胆？！可这体检项目，难道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发现不对吗？”
付政屿也同样有这个疑问，这也是他半夜出发来这里要确认的原因之一。
姜野沉默地思考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手机，迅速搜了康瑞达的公众号——
既然要大批量筛选，那免费体检之前一定是有宣传的。
他检索了关键词，果然跳出两期文章。
标题都是加粗的“《康瑞达公益免费体检，助力困难群众》”，发布时间分别在一年前和半年前。
点开第一条，排版规整，字里行间言辞恳切，中心思想就是为帮扶低收入、独居等困难群众，开展免费基础体检活动。
更诱人的是：若体检中发现健康问题，还可通过康瑞达合作院方进行费用减免、甚至免费治疗的服务。
不过用户需经线上报名、填报相关信息，经人工筛选通过后才能参与，文末还附着一个报名入口的链接。
姜野指尖点向那个报名链接——他本以为时隔这么久链接早已失效，可页面却顺利加载出了报名系统。
大约是他的面色愈发不善，付政屿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跟着落在手机屏幕上，神色也随着目之所及的内容沉了下去。
报名填报页面条理清晰，除了基本的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这些常规基本信息，更多的是关于亲属关系、工作单位、籍贯、现居地等过分详细的必填项。
甚至要求注明“是否有直系亲属长期在本地居住”、“老家是否有闲置住房”等诡异问题。
“这个筛选标准非常不对劲吧，”姜野皱眉，手指上下划着屏幕，“他们要的这些信息可太不像是做公益了啊。”
“嗯，”付政屿应道，语调极冷，“根本不是筛选贫困人口，就是在筛选死亡后也不会掀起波澜的人群。”
无论是意外死亡，还是死亡后可能会出现的家属、社会纠纷，只要在可控范围内，就可以纳入他们的供体备选名单。
“思悦的家庭情况你了解么？”付政屿拉回重点，目光落在姜野脸上，“背调既然如此详细，思悦在你店里工作，应该不属于出意外也无人在意的类型吧？”
“家庭情况的话不太清楚，”姜野摇摇头，他向来不喜欢打探别人不爱说的私事，“不过她在这里工作这些时间，过年都留在店里不回家，可能家庭情况的确属于符合体检筛选的人群吧，至于工作，如果是一年前那批体检的，就说得通了。”
因为一年前的时候思悦还没来店里，或许之前的工作可能属于某些临时工的类型。
“具体的，我明天看情况问问她。”他划下手机看了眼时间，此刻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那思悦的情况你问清后转告我，最好要来她的体检报告，”付政屿退开半步视线落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至于其他的，我们之后会调查。”
我们？
姜野抬眼盯着他，这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喉咙，以至于过了良久才缓缓开了口，“这个‘我们’听起来，并不是我和你。”
付政屿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淡淡继续道：“康瑞达这个公司我们会想办法查，你唯一需要关注的就是：告诉思悦，注意不要再和这公司有任何牵扯，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参与的理由，”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姜野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就到此为止吧，毕竟器官案是我的事。”
空气里弥漫着凝滞的沉默，两人无声对峙着，姜野攥着手机，仿佛有千钧的话想说，但对上这副冷淡的黑眸，竟无从开口。
半晌，付政屿扫了眼窗外浓稠到彻底的夜色，迈步从姜野身侧绕开：“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按下把手拉开房门。
砰——
一只手突然越过肩侧用力地推上了门，姜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怒极反笑的哑意，“所以你半夜一点来我家，就只是为了这个案子的线索？”
付政屿松开把手，缓缓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微垂眉眼，凝视着眼前的人，“怎么，这个案子早一天结束，被害者就早一天消失，我也早一天安全，不该急么？”
“我以为，你还有点别的缘由。”姜野撑着门，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份自作多情，指尖抵得发白却不肯放他走。
“我以为，我之前说的已经很明确了。”付政屿垂落的深眸波澜不惊，看得人愈发冷了下去。
他们可以在面对姜麟，面对姜野父母时变得“亲近”，因为那些都是很好的、很喜欢他们的人。
但并不是能掩饰裂痕的遮蔽，所有的侥幸心理不该存在。
“之前我的确不对......”姜野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他其实清楚自己始终没有正视付政屿离开的事实，“我只是不想让你面对任何因我而来的麻烦或者危险，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原则性问题——”
“你随时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推开我、结束我们的关系，”付政屿突然少见地开口打断他，“你还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么？”
他扯了扯领口，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粗暴，单手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却终究没压住地冷声嗤笑出来：
“当初发生了那么痛苦的事，可你会推开姜麟再也不做她的哥哥么？你会离开你的父母再也不和他们往来么？不，你不会，你只会更加珍惜他们，但我呢？你想过你把我无数次推开的根源么？”
连续的质问问得姜野倏然怔住。
曾经那段家里恐怖的变故之下，他们是彼此的软肋，却更是深陷泥沼时相互的救命稻草。
他们是家人，是最爱的人，是这一生注定的羁绊，又怎会分开。
是啊，怎么会分开？
直到今天之前，他竟然都没真正明白，自己最伤害付政屿的根源在哪。
他怔愣地看着付政屿黑沉的眸子，听见了自己真正的罪状：
“你不信任我、不需要我，姜野，你往里看看自己，我从来都不在你的未来里，怎么，是要我一遍再一遍跪下来求你，别把我当做一个可笑的变数么？”
房间里陷入死寂，连月色都被浓透的暗夜抽走。
抵在门上的手骨节泛白，半晌缓缓滑落。
你的爱真的拿的出手么姜野？
曾经最有底气引以为傲的东西，居然从来都没有做好过。
指尖还残留着门板的凉意，他应当道歉，可如此苍白的文字，根本撑不起自己的罪孽深重。
他一直自负地认为自己是因为足够爱，遇到不好的事，哪怕那么痛苦也会放爱的人远离。
浅薄的爱可以割裂，但深爱能么？
第54章
原来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付政屿。
一直诚恳的态度下，是行为的漠视，他竟从未意识到。
可就因为这份自以为是，眼前这个一直理解、等待、看着他的人，痛苦了如此之久。
到底还要付政屿给多少次机会，才能抓得住？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几乎压不下身体里翻涌的情绪，不说，隐瞒，可最后到底有谁好了？
“屿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他终于深深吸了口气，“李朝，就是当初对我、姜麟......他最近突然重新出现了，并且现在就在康瑞达工作。”
付政屿一直平淡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意外地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最近是在查他，才偶然间发现了思悦的体检报告？”
“对，”姜野抬手，用指节压了压胸口，那里堵到再次发痛，“我不确定，但我们接下来或许面对的是一群人，更何况，李朝的事我需要了断，已经太久了。”
久到其实每次看见姜麟、看见父母，都会喘不上来气，可他们爱他，他也同样。
不知是命运在眷顾还是捉弄，他和付政屿推拒许久，纠缠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竟仍是不能各自独行。
“太晚了，”他垂下手，往后退了两步留出足够的距离，“屿哥在这睡吧，再折腾回去天都要亮了，我去姜麟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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