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拾荒_冬祭 > 第39页
    “我就是想来,”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哗啦一响,姜野看着付政屿重新看过来的目光,舔了下干涩的唇角,“不管你想不想见我,我现在就是想,很想,想来见你。”


    以前他会想的东西比较多,就像付政屿说的那样,把自己排在最后,他的欲望都是压抑。


    像今天这种话他一向不会说不会做,觉得有点任性,有点自私。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付政屿好像马上有事要走了,他有点急,没有那么多时间挣扎,于是就这么说了出来。


    就是想你了,所以来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不经过你允许,没管你想不想见我。


    很自我,但出乎意料。


    这段时间胸腔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空洞感,在看见人的一瞬间就饱涨填满了起来。


    他想改变,想让付政屿回来。


    付政屿显然有些意外,他垂着眸子凝视了过来,许久,唇角终于淡淡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是么。”


    说完付政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扯了一把。


    他在手落到付政屿腰上的前一秒,双手猛地转向撑住了旁边椅子的扶手。


    这里是开放式休息区,来来回回医生患者都会停留或者走过。


    付政屿弯下腰,轻叹的呼吸落在他的衣领里,“不想碰我?”


    他抿了下唇,赶紧收回手轻轻扶在了付政屿的腰侧。


    当然想,更何况这个动作也不会给付政屿造成什么麻烦,再者就算有什么出格的麻烦,其实付政屿也都会解决。


    他相信付政屿的能力,只是又下意识......


    “屿哥,”他深深呼吸着付政屿颈间安心至极的好闻味道,用力收紧了手,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定问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其实付政屿已经等了他太久。


    肩上的重量很重,付政屿的头抵上了他的肩窝,那几乎是整个人的重量。


    等或不等,付政屿沉默着。


    他没等来回答,于是闭上眼睛,又紧了紧胳膊。


    手机在桌面震动时,姜野视线扫了过去,是付政屿的手机,但付政屿没什么反应。


    他看不见付政屿的脸只能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付政屿一直都是铁打的,可姜野知道他其实很累。


    医生工作的压力和责任本来就大,尤其这种特别的科室,打不赢阎王就得带走一个,别人都有轻易的容错率,他们容不了。


    而现在还要对付那群丧心病狂,明着看不见,不知藏在哪条阴沟,小是恐吓大到谋杀。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他……


    “帮我接一下电话。”付政屿的声音很低地从耳边传来,低得像落在水面的雨,带着没散的倦意。


    姜野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王成队长,他接通了放在付政屿耳边,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听筒里的声音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这。


    “付医生,何雨的家属我们正带她来医院,她说想先见见您,您一会有时间吗?”


    何雨的家属?


    姜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付政屿沉默了两秒,缓缓直起了身,肩颈的弧度重新绷紧,把他拉回原位。


    “我现在有时间。”付政屿道。


    姜野看着他的神情如常,淡淡地和对面沟通着,只是脸色还是很苍白。


    低血糖只会因为一颗糖稍微缓解,但真正需要的还是继续补充能量。


    “吃点东西吧。”姜野把里面不需要热的甜品拿出来。


    付政屿没犹豫地接了过来,他需要体力,一会约了人,更何况还是死者家属。


    东西还没到嘴边,姜野却忽然挡了一下他的手。


    “屿哥你的嘴......”姜野站起来,撑着他身后的椅背,弯腰探身过来,抬手用拇指抹过他的唇角。


    “这是,”姜野看了片刻手指上一片红色的液体,“是血吗?嘴破了?”


    付政屿没作声,拿起旁边的纸巾擦过唇角,留下一片晕湿的血痕。


    “刚咬到了?”姜野皱眉看着那张纸,“血有点多啊,怎么咬的这么严重,张嘴让我看看。”


    付政屿却丝毫不留情面地挡开他的手,“不用,有需要我就找陈言了。”


    手有些尴尬地悬空,姜野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蹲下身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糖纸,又系了系好像有点松了的鞋带。


    付政屿沉默地吃着,吃得很快,但远不会有他系鞋带的速度快。


    该走了吧。


    他叹了口气,却忽地想起刚才的电话,警察找付政屿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店里没事么。”付政屿大约也看出来了他太过刻意的磨蹭,催促道。


    “刚才电话里警察说的那个人是谁?”他问。


    付政屿的神色马上冷了下来,垂眼看着他,赶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的家属一会要来不是吗,”他扯了下唇角,“屿哥我一会自己也会看到的。”


    姜野这话的语气并不强势,但付政屿知道,姜野很聪明,他猜到了大约和那事有关,走是不可能了。


    “何雨,”他沉默半晌,看着一直仰头看他的姜野,朝旁边空椅子偏了下头,“就是那个被假殡葬车拉走的工人的名字。”


    姜野回忆起来,却有点奇怪,“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家属,所以才要放殡仪馆等认领吗?”


    “嗯,”付政屿点了下头,“如果不是查出了殡葬车就是器官摘取现场这么大事,家属恐怕还找不到,他家是州城边县的。”


    姜野一听那地方就明白了。


    州城到他们这三千多公里,全是大山,哪怕现在基建劈山开路逢峡架桥,可州城边县不知道算不算村的地方,甚至可能都没通基站。


    他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休息区落地的玻璃窗外,车流在林立的高楼间,飞驰在宽阔的平坦马路上。


    原来不是没有家属,只是山高路远,连莫大的死亡都成了悄无声息的事。


    之前这段时间他和付政屿没有联系,所以不清楚殡仪馆那边的情况,但刚听着是有好消息了,“警方那边进展怎么样?”


    “殡仪车的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摘除器官的现场,” 付政屿的声音低了些,“也查到一段殡仪馆的监控,他们没删干净,那是最后拍到何雨的画面。”


    姜野知道这种监控他不能看,于是只是问道:“何雨......”


    “不太好,”付政屿知道他想问什么,监控的视野是那个地下停车场一角的监控,遗体盖着白布从车里推出来,下车的时候颠了几下,布就掉进腹腔里了。”


    掉进?腹腔?


    姜野听完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过来,眉心控制不住地拧起来,“是内脏都掏空了吗。”


    “基本上吧,”付政屿把叉子扔进空了的包装盒,“看状态基本能用的都掏了,然后就那么敞着,完全没关腹。”


    “没关......”姜野听得胃里一顿翻搅,他想起菜市场肉铺里挂着的死猪,被掏空内脏后就是那样,空荡荡的腹腔,血肉淋漓。


    “但目前还没查到他的死是意外还是预谋,医院这边也在排查,看有没有人跟殡仪馆私下联系。” 付政屿吃得很快,抽纸擦了擦嘴,然后攥在手里压成了一团。


    第35章


    付政屿吃完的时候,姜野的目光正落在窗外。


    楼下的夜色里,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医院大门,车灯在雨后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光痕。


    他下意识盯着那辆车,看着它绕过门诊楼,消失在后方的阴影里。过了很久,久到付政屿已经收拾好餐盒,久到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几个人才出现在走廊尽头。


    几个警察都没穿制服。他们走得很慢,因为他们扶着的那个人走得很慢。


    那是个老人,个子矮小,一条腿畸形地内扣,像一截大写的K。


    她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要向右倾斜一次,仿佛随时会从那条变形的腿上折断。


    看着她一步一步挪过来,姜野和付政屿迅速起身迎了过去。


    深蓝色的衣服鼓鼓囊囊,杂花的纹样褪得发白。五月的北城已经热起来了,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不合时宜地厚重。刚才离得远,姜野以为衣襟上沾着土,走近了才发现是布料本身褪色不均,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


    还没到跟前,老人捂着口袋的手伸进去掏出一块帕子,有什么东西跟着掉了出来。


    “哎哎我嘞钱呐!”她两只干巴枯瘦的手在空中全抓空了,急得瘸着拐着往回转身却蹲不下,只能弯腰撅着,两个警察赶紧回头帮她捡。


    “谢谢谢谢警官哈,麻烦你们咯。”她接过钱,指尖反复摩挲着,确认一张都没少,才赶紧塞进衣兜,又用那块发白的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帕子擦过脸颊时,甚至蹭起了一点细小的皮屑。


    姜野这才看清这个老人的长相。


    这是一张城市里很少见的棕褐色的脸,被烈日和寒风反复炙烤吹刮过的橘皮,全是沟壑一样的纹路,额头的抬头纹、放松时也皱着的川字纹、深陷的很多层皮的眼窝、凹下去的法令纹路过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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