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太久已经久得像是这辈子就该这样过下去,姜野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初有什么错,可家里几近崩溃的开始,却也确实全因他而起。
他只能埋头,多做一点,不管是什么都行。
“小野,”付政屿沉声叫着他,缓缓抬起眼,灯光下,眼底有细微的血丝,眉心蹙起一道浅痕,他也不是钢铁铸的心脏,“我并没有因为你的付出变得更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你放弃的那些,你持续不断的自我牺牲,实质上,都在不断地长久地……凌迟我。”
空气骤然凝固。
姜野感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褪去温度,他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喉咙深处泛上尖锐的酸楚。
记忆不受控地闪回。
他莫名想起很久之前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年,付政屿第一次看着他笑出声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再之后就变成了每天的日常。
他曾经也和很多人一样,误读付政屿外表的冷漠,以至于那段疯狂相爱炽热痴缠的时间里,他极度迷恋和付政屿性感汗湿的肌肤紧紧相贴。
他私有付政屿所有少见的冲动、情不自禁的、定力不足的,而不是现在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眼下疲惫的泛青。
“在你手恢复之前,我还是会在这。”付政屿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沉默漫上来,淹过脚踝,爬上脊背,客厅的落地灯只开了一盏,映出两道隔着距离的黑色影子。
该说的都说完。
没有争吵,没有追问。
像医生宣告一份无可更改的检查结果,每一个字都精准,冷静,剥掉所有侥幸的余地。
姜野的伤恢复得很快,在他重新能自己用筷子的那天,家里便再也没了付政屿的身影。
原来有些从身体里被迫剥离是听不见声音的,它只是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连回响都没有。
医院休息区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付政屿靠在椅背上,握着杯冷掉的咖啡,李依墨坐在桌对面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师兄这点食堂也没啥好的了,我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都行。”付政屿揉了揉眉心,想起来喝口咖啡。
难喝。
他刚结束一台六个多小时的手术,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厉害,其实之前没觉得单位咖啡这么难喝,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被姜野养叼了,但他也没什么力气去整杯好的。
“哇这么快!”李依墨站了起来,付政屿抬眼看过去,预想的外卖小哥没出现,取而代之的居然是熟人。
“付医生才吃饭呐,”思悦拎着两袋子外卖走过来,“老板给你们送了两份新品,跟你们讲这几天排队都买不着!老板他们手都搓冒烟了。”
付政屿看了一眼李依墨,李依墨拍了拍他道:“姜老板真是把我们养得太好了,诶对姜老板手没事啦?”
“害,”思悦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付政屿,“日常活动的话其实还好,但他现在白天就泡在后厨,下午在橱窗给排队的客人做到关店,之后就又关进后厨不知道琢磨什么,昨天晚上手套一摘,才发现那绷带都被血染透了,你说缝线被抻开了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付政屿闻言皱起眉,手悬在屏幕上半天又熄了屏,他看向思悦,“你们拦着点他。”
思悦闻言苦笑了一下,“老板哪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啊,而且他这一阵......状态不太好,不干活的时候就在那发呆,干活的时候还有点活气,其余的时候就,唉......”
“啊?”李依墨有点惊讶,“姜老板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嘛?还是接连几次出意外吓到了啊?”
“那些事哪吓得到他啊,”思悦摇摇头,视线落到付政屿脸上,“付医生你脸色怎么感觉也不太好......”
“没事。”付政屿轻轻呼了口气。
“又低血糖了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陈言抻着懒腰走过来,“依墨,刚路上碰到你师姐在找你。”
“啊妈呀忘了!”李依墨拿着一半吃的匆匆忙忙和思悦一起走了,陈言扯过椅子在旁边坐下。
“你俩问题还没解决呢啊?”陈言没说完,先看了看付政屿的脸色,把吃的从包装盒里拆出来放付政屿跟前的桌子上,“你们不会又分开了吧。”
付政屿没什么食欲,拆了一次性筷子把包装在手里攥成一团,过了半天才说,“他状态不好。”
陈言侧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了,何必呢?既然舍不得,看不下去,就别这么干了呗,看着都难受。”
付政屿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过了半天陈言想转头催他吃饭,手刚抬起来就听见付政屿低哑的声音传来:“我当时真以为我救不了他了。”
陈言手顿在半空,没接上话,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付政屿。
“真的,”付政屿抬头,眼底疲惫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天我冲进停车场,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要死了,陈言,他喉咙上都是血……”
灭顶的恐惧感再次席卷而来,付政屿弯起身子重重抹了下脸,“分开是对的,现在我这事想停都停不下来了,如果他还一直那样,下一次我真怕他......”
陈言叹了口气,付政屿平时话不多,这样的情绪更是几乎没有,现在这是真难受了,可他都没办法安慰付政屿,因为这是个僵局,他只能沉默地继续听着。
“他从十八岁就这么活,”付政屿闭眼靠上椅背,“形成社会角色和人生习惯的年纪里,就是这么过来的,他那种‘我必须牺牲我来保护你’的思维模式,太根深蒂固了。”
陈言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机就忽然响了起来,急诊电话,他又只能叹了口气,在吃的上点了两下示意付政屿赶紧吃,然后就起身走了。
休息区里只剩下付政屿一个人,冷光落在身上,像裹了层刺人的薄冰。
有点冷,指尖开始发麻。
很熟悉的症状,作为一个医生,他当然知道现在应该马上吃点或者喝点东西。
可他不想动,一根手指都不想。
只是保持着这个胳膊肘撑着膝盖的姿势,低头看着因为反光而刺眼的理石地面。
额角的冷汗随着周围偶尔路过的人带起的风变得愈发明显,眩晕和心悸隐约地交替传来。
他眨了下眼,垂在地面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像是在胸腔里翻了个个,带出一片冷汗。
“屿哥。”
第34章
姜野的声音忽然就这么在耳边响起,不太真切。
其实没太久,但却仿佛已经离开好久了。
他没动,于是看见了跪到地板上的右膝。
“屿哥你怎么了?”他听见姜野问道。
他缓缓抬眼,看见姜野蹙着眉,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撑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白?”姜野大约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没回应,垂眼看着面前仰头望他的人。
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情绪,任谁看见都会跟着难受起来。
“......有糖么。”他缓缓道。
说话的时候姜野已经从兜里摸出了一颗糖,熟悉的牛轧糖。
姜野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放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唇,带着有点温热的温度。
“屿哥,你是不是瘦了。”姜野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打开了盖子却一口没动的饭。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姜野手上的绷带。
因为伤口正在愈合,没最开始那么严重,所以包扎不再需要缠满手纱布,一个人就能完成,但现在这敷衍的包扎显然很对付。
“你怎么来了?”他伸手扯过姜野的手腕,把绷带打开,看了看伤口。
左手基本可以拆线了,但右手不太好,甚至都没能平着张开,“手是真不想要了。”
姜野闻言想抽回手,但却被紧紧拽住,他只好抬眸看了付政屿一眼,又微微偏开头,“有点担心你。”
“思悦跟你说了?”付政屿给他重新缠好绷带,却几乎没有碰到他的手,“我也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姜野苦笑了一下,转开话题,“屿哥你今天还有手术吗?这饭都凉了,要是一会没有,要不你来店里吃点热乎东西吧。”
“不用,”付政屿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直起身,“你不在的时间更久,不用特意过来关心。”
被付政屿抓着的手蜷了下,姜野的眼睫轻轻一眨,快得像抖了一瞬。
这句话没错,直白得心脏像被狠拧一般疼。
他闭了嘴,看着两只手都被很快处理好。
付政屿收回手,没再说话却看了眼表,不知是不是马上有什么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