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弋闻言挑了挑眉,拉着他便往那边走去,边走边说:“那得看那狼群够不够大了,不上百的狼群,可逼不出大白的真正战力。”


    两人并肩而行,相似的年纪,相称的身量,连步伐都默契得恰到好处。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瞧,那两个小子......多登对。”刘老根拎着酒壶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欣慰。


    君霄认同的点点头:“是啊,少年人就该是少年的模样,祁小子也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刘老根斜睨他一眼:“怎的?这会倒是知道心疼了?”


    君霄闻言眉毛瞬间竖起了,吹胡子瞪眼:“老药罐,你这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何时不心疼了?”


    “你也就嘴上心疼心疼了。”刘老根嘁了一声,满脸都是嫌弃。


    “你!”君霄气急,咬着后槽牙狠声道:“你这老不死的,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切......”刘老根拿着酒壶一甩,转身就走:“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君霄:......


    “你去哪?”


    “找老太太去。”


    “这茫茫草原哪来的老太太?”


    “你管我!”


    “不是!你等等我啊,给我也找一个!”


    “你不是心高气傲,自命清高吗?”


    “嘿......我发现你这老东西,如今是越发可恨了,满嘴胡话张口就来。”


    “我乐意。”


    ————


    众人正看得起劲时,夜凛突然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手中握着一封烫金密信。


    “主子,夜刃楼急报。”夜凛压低声音,将信笺呈上。


    玄弋接过信笺,指尖微微一颤。


    穆玄祁察觉到异样,转头望去,只见信上赫然写着:俞太傅薨逝,停灵七日。


    穆玄祁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攥紧。


    草原上的风忽然变得刺骨,方才还热闹的场面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可想回去?”玄弋轻声问道,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穆玄祁沉默良久。


    若说那皇城之中有谁是值得他尊敬的,那必然只有俞太傅。


    “回。”穆玄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玄弋点点头,转身吩咐道:“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


    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俞太傅的灵柩停放在太庙正殿,皇帝以国葬之礼相待。


    满京学子自发戴孝,百姓沿街设祭,就连外放的官员,只要能赶回来的都星夜兼程。


    整个京城飘着纸钱,仿佛下了一场凄凉的雪。


    五日后,当京城的轮廓出现在云层之下时,大白已经飞得摇摇欲坠。


    这头翼展近三丈的白雕王,此刻翎羽凌乱,喙边渗着血丝,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穆玄祁与玄弋一前一后坐在雕背上,内力形成的护罩减轻了两人的重量,却挡不住高空刺骨的寒风。


    “再撑一会儿。”玄弋将手掌贴在大白颈间,内力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


    大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清唳,用尽最后的力气振翅冲向太庙方向。


    两人赶到之时,葬礼已近尾声。


    皇帝携皇后立在汉白玉阶上,穆颂年与纪予欢站在下首,太傅府众人依次守在灵柩前——


    当巨大的阴影笼罩太庙上空时,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第228章 赌徒


    当巨大的白雕掠过太庙鎏金穹顶时,皇帝手中的白玉念珠“啪”地断线,浑圆的珠子滚落汉白玉阶。


    他顾不得天子威仪,踉跄着向前半步,明黄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珍珠。


    皇后死死攥住身旁女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对方皮肉。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清祁儿的脸——


    比离宫时瘦削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记忆中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陛......”仪公公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皇帝抬手制止。


    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君王,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走檐角停驻的飞鸟。


    穆颂年铁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


    玄弋的眉骨比他更高,鼻梁更挺,但那双微微下垂的凤眼,与予欢年轻时有着三分相似,更多却是像了予欢兄长。


    他想伸手为妻子拭泪,却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鲜血淋漓——


    方才握剑时太过用力,剑鞘雕纹生生硌破了皮肉。


    众人死死盯着慢慢寻了空处降下的白影,当两道熟悉的身影自雕背跃下,皇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袍袖口,指节泛白。


    ——是他!


    他的祁儿回来了。


    皇后凤眸微颤,喉间哽住,几乎要迈出一步,却又生生止住。


    她怕,怕这只是幻觉,怕自己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如从前无数次梦中那样,消散无踪。


    他们看着穆玄祁一步步走来,少年眉目如旧,却神色平静,目光疏淡,仿佛只是来祭拜一位寻常的故人,而非面对自己的至亲。


    皇帝张了张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祁儿”,却终究没能唤出声。


    他不敢。


    他怕听到的,是一声冷淡的“陛下”。


    纪予欢在看到玄弋的瞬间,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她的孩子,回来了。


    五年了,那个曾经总会带着淡笑的少年,如今长成了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连目光都不曾分给他们半分。


    穆颂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上前,想问问玄弋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他们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他......


    可最终,他一步未动。


    他有什么资格问?


    是非对错都已经造就了如今的结果,他们......


    又凭什么去奢望他的原谅?


    穆玄祁与玄弋并肩上前,在灵柩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太傅一生清正,于穆玄祁而言,是那难熬的五年时光里,唯一的寄托,是恩师,亦是亲人。


    他无数次的崩溃,都是俞太傅与他秉烛夜谈,不厌其烦的与他畅谈闲聊。


    无数次的焦头烂额,亦是俞太傅不厌其烦的教导,几乎是手把手的教他要如何处理。


    无数个漫漫长夜之中,没有说教也没有指责,穆玄祁清楚的明白,他只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想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老师,学生来迟了。”


    玄弋站在他身侧,神色沉静,目光却微微柔和。


    他知道,穆玄祁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老师爱喝的云雾。”穆玄祁从怀中取出青瓷小罐,茶叶与冰裂纹瓷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太傅生前总说这茶要配虎跑泉的水,此刻罐中装的却是北疆雪水——


    他们来时特意绕道取的。


    玄弋默默将一卷《盐铁论》注疏置于供桌,竹简边角那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图案,让下方几位老臣突然红了眼眶。


    皇帝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竹简,太傅临终前还念叨着要找。


    原来......


    太傅想找的,从来都不是竹简,而是......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剧痛,原来被排除在外的,从来都只有他们。


    ————


    祭拜完毕,两人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皇帝的手微微抬起,又颓然落下。


    皇后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出声挽留。


    穆颂年喉结滚动,终是沉默。


    纪予欢的泪水无声滑落,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不敢拦,也不敢问。


    他们怕听到的,是比沉默更残忍的答案。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太庙外,皇帝才颓然闭眼,嗓音沙哑:“......他瘦了。”


    皇后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穆颂年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纪予欢,却见她泪流满面,指尖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我们,是不是永远失去他们了?”


    无人回答。


    太庙外,风声呜咽,仿佛也在替他们哀叹——


    ————


    白雕掠过京城最后一重城墙时,穆玄祁忽然解开腰间玉带。


    孝服被狂风卷作断线纸鸢,飘飘荡荡坠向护城河,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哀伤的弧线。


    玄弋修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在猎猎风声中咬住他耳垂:“这般放浪形骸,倒像是刚逃出樊笼的鹤。”


    低沉嗓音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怜惜。


    “是赌徒,孤注一掷的赌徒。”穆玄祁反手勾住他脖颈,孝服里层竟缝着朱红锦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云层缝隙间忽隐忽现,映得他眉眼如画。


    他忽然扬手,龙纹玉珏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坠入护城河中溅起细碎水花。


    “从今往后...”他贴着玄弋耳畔呢喃,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廓,“我只有你了,玄弋,你不可再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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